我转身。他站在月光里,身后是沉睡的村庄和远山轮廓。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根金箍棒变的簪子微微发光。
“现在时机对了。”他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进寂静里,“衣裳沾了喜气,俺也……沾足了。”
他从怀里掏出样东西。不是桃核,不是花瓣,而是一根细细的、闪着微光的金线,线头上系着片薄如蝉翼的桃花——是真的桃花,被封在某种透明的琥珀里,永远保持着初绽的模样。
“这是俺用花果山祖桃树的桃花,加上一根毫毛炼的。”他举起那根金线,月光穿过琥珀,桃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见,“戴上它,无论你在哪儿,俺都能找到。无论隔多远,俺的声音……你都能听见。”
小主,
他没有问“你愿不愿意”,只是托着那根细细的金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等待一个早已知晓、却依然至关重要的判决。
我伸出手腕。
他低头,手指有些抖,系了三次才系好。琥珀贴着皮肤,温温的,仿佛还带着他掌心的热度。
系好了,他却没有松开,拇指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那片被封存的桃花。
“孟婆,”他抬起头,眼底映着整片星空,“等那桃树再结果,俺就……俺就天天来地府浇水。阎王要是不准,俺就再跟他打赌,赌到他把奈何桥批给俺当聘礼。”
我终于笑出声。笑声落在田埂上,惊起几只蛰伏的萤火虫,点点绿光飞起来,绕着我们打转。
“聘礼不要奈何桥,”我说,“就要你每年新酿的第一坛桃花酒。”
他眼睛倏然睁大,然后,整张脸都亮起来,亮得盖过了月光。手猛地收紧,将我的手完全包住。
“成交!”
回地府的路,他飞得很慢。风在我们之间流淌,手腕上的琥珀时不时轻轻撞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脆响。地府的轮廓在下方浮现时,他忽然说:
“对了,那半坛酒……还留着吗?”
“留着。”我顿了顿,“等你来续。”
他笑起来,笑声顺着风,一直送我到奈何桥头。
新孟婆已经趴在汤瓮边睡着了。桃树在夜色里静默着,摘掉果子的枝头显得空落,却又像在酝酿下一次更盛大的花期。
孙悟空站在桥那头,没有过来,只朝我挥了挥手。手腕上的金线微微发热,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仿佛直接响在耳畔:
“等俺。”
说完,他一个筋斗翻入云端,金光一闪,便不见了。
我走到桃树下,摸了摸他刻的那朵桃花。刻痕已经变得光滑,边缘生出新的树皮,将那印记温柔地包裹起来,成了树的一部分。
汤瓮里的水早就冷了。我生起火,看水泡一个一个冒出来,破裂,升起白气。白气里,恍惚又有花果山的果香,混着高老庄的红烛味,最后都沉淀成腕间那一点温热的桃花。
新孟婆在梦里嘟囔了一句:“桃树……又要开花了……”
我添了把柴。
是啊,又要开花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