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的桃树长得慢,却倔强得惊人。我每日去浇忘川水,它便一日一寸地抽枝。直到某个清晨,我照例提着木桶去河边,远远瞧见枝头冒出第一个花苞——不是地府常见的惨白或幽蓝,而是浅浅的、实实在在的粉。
就在那一日,生死簿上出现了异动。
阎王殿前的判官笔无风自动,在“孙悟空”三个字旁洇开一圈金晕。我正送汤路过,听见殿内阎王与判官的交谈:
“这猴子……竟自行消了生死?”
“他本就是天地灵胎,如今功德圆满,跳出三界五行也是天道。”
“那这地府,他怕是再不会来了……”
我手中的汤碗一晃,些许洒在指尖,竟不觉得烫。
回到奈何桥边时,那桃树的花苞已悄悄绽开了一瓣,像试探的手指,沾着地府罕见的露水。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一个老魂颤巍巍地唤我:“孟婆大人,汤……”
夜里,我把所有桃干摊在窗前。一块,两块……整整七十二块,恰是他当年压在五行山下的年岁。我拿起最早那块,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仿佛被谁的指腹反复摩挲过。
正要收起来时,忽然触到纸声。
每块桃干底下,竟都垫着一片极薄的、用桃核雕成的花瓣。七十二片,拼起来该是一朵完整的桃花。最后一片下压着的纸条更小了,字迹却深得几乎刻穿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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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树开花时,俺一定到。”
我冲到桃树下。月光穿过地府永恒的薄雾,洒在那朵初绽的花上。它的粉在幽冥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理直气壮地美着。
身后传来很轻的落地声。
我没有回头,因为知道来的不会是人。
“这花,”他的声音比花果山的泉还清亮,却又绷着一根紧张的弦,“比俺水帘洞的如何?”
我转身。他就站在三步之外,金箍棒松松地扛在肩上,一身褐色的毛在幽冥微光里泛着淡淡的金。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能把地府的阴霾烧出个窟窿,露出后面真实的天光。
“地府的花,”我说,“自然要倔些。”
他笑了,耳朵在雾气里又透出红来。从怀里掏出个熟悉的酒坛,拍开泥封——还是那股桃花香,却混了地府的风,酿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酒带来了,”他倒了两碗,递给我一碗,“说话算话。”
碗沿相碰的声响,惊动了奈何桥下的忘川水。千百年来平静无波的水面,竟漾开了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