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师(五)

电文简洁,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种“障碍已为你扫清,现在该你上了”的理所当然。

通讯参谋念完,合上文件夹,看向孙师长。孙师长背对着众人,面朝作战地图,肩膀僵硬地耸着。过了好几秒,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每个字都像被用力磨过:“知道了。回电:88师保证完成任务。”

通讯参谋敬礼离开。指挥部里只剩下几个核心军官,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参谋长默不作声地点燃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晦暗不明。

短暂的死寂过后,孙师长猛地转过身,脸上再也压抑不住那股混合着愤怒、憋屈和荒诞感的情绪,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有他们这样的吗?!啊?!我们打得好好的!北山高地,眼看就要啃下来了!东边迂回,也到位了!炮弹上膛,步兵就位!就等着老子一声令下!结果呢?” 他挥舞着手臂,指向窗外依稀还能看到烟柱的北山和东山方向,“他们倒好!‘嗡嗡嗡’飞过来,‘咣咣咣’一顿炸!炸完了,轻飘飘来一句‘外围已无威胁,你们可以总攻了’!合着我们拼死拼活推进到这,调动部署,鼓舞士气,就是为了给他们空军当观众,然后等他们吃完肉,我们去收拾骨头渣子,再啃最难啃的城墙?!”

他越说越气,一脚踹在旁边的弹药箱上,发出哐当一声响:“这他娘的打的是什么仗!”

参谋长又深深吸了一口烟,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胸中的郁结也一并吐出去。他看着暴怒的师长,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悟道的苦涩表情。

“师座,”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现在……我总算知道,当初出关时,跟第一兵团一个步兵师师长抽烟闲聊时,他反复念叨的那句话是啥意思了。”

“什么话?”孙师长喘着粗气,没好气地问。

参谋长眼神飘向窗外,回忆着:“他当时叼着烟,眯着眼跟我说:‘老张啊,以后上了战场,记住哥一句话,步兵,一定得冲快点,玩命地冲快点。’我当时还纳闷,问为啥。他咧着嘴笑,没细说,就讲:‘冲慢了,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自嘲地笑了笑:“我那时以为,他是说怕炮兵把功劳抢了,或者怕装甲部队冲太快。现在……我他妈全明白了。”

他看向孙师长,眼中是同样的无奈和一丝认清现实的清明:“这根本不是什么炮兵抢功,装甲兵抢道!现在是天上飞的,抢咱们地上所有人的功!咱们带着重炮,带着坦克,浩浩荡荡,本以为怎么着也是主力中的主力,硬仗中的尖刀。结果呢?从渡江放空炮开始,到北山看烟花,再到东山当观众……咱们这哪是来打攻坚战的?咱们这配置,这推进速度,放北方军这套打法里,简直他妈跟武装郊游差不多!风景还没看全乎呢,最大的‘障碍’已经让空军给‘观光清除’了!”

参谋长最后猛吸一口,将烟蒂狠狠摁灭在临时用弹壳做的烟灰缸里:“师座,这龟城总攻……咱们打吧。怎么打,按命令打。但心里得明白,在北方军这儿,咱们以前那套‘炮兵轰完步兵冲,步兵冲完炮兵轰’的章程,得改改了。以后啊,眼里不能光有对面的鬼子和山头,还得时不时瞅瞅天。天上那帮爷什么时候来,来了干什么,决定了咱们在地上是吃肉,还是……连骨头都抢不着热的。”

孙师长听着参谋长这番话,胸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冰凉的无力感所取代。他看着地图上标注的龟城城区,那里还有复杂的巷战和核心工事在等着他们,那或许是空军难以完全替代地面部队的地方。但经此一连串的“插曲”,他心中那点孤注一掷证明自己的狂热,已然冷却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裹挟进更大、更无情战争机器中的清醒与沉重。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疲惫:

“行了,别说这些了。命令就是命令。召集各旅旅长,部署总攻方案。龟城,无论如何,必须拿下来。这次……都给我冲快点。”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指挥部再次忙碌起来,但气氛已然不同。一场原本被孙师长视为个人和部队正名之战的攻城行动,在北方军绝对制空权和高效体系的“辅助”下,变成了既定剧本中的一环。而88师,这支骄傲的“中央军精锐”,正在以他们未曾预料的方式,迅速学习着北方军战争哲学中最残酷也最现实的一课:体系之下,个人勇武与部队荣誉,必须让位于整体的效率和胜利的绝对优先。

龟城之内,日军仍有一个齐装满员的联队依托着多年经营、颇为坚固的城防工事负隅顽抗。砖石结构的城墙、明确交叉的火力点、以及城内复杂街巷中预设的阻击位置,构成了一个标准的、需要付出相当代价才能啃下来的硬核防御体系。

孙师长在前沿观察所,举着望远镜仔细审视着北面城墙的防御情况,脸色冷峻。他下定决心,要用一场传统而硬朗的炮兵攻坚来为自己和88师正名,夺回战场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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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他放下望远镜,声音斩钉截铁,“进攻重点放在北门!把师属炮兵团所有重炮,包括105榴,还有配属给我们的那些大家伙,全都给老子拉到前沿预设阵地!计算好诸元,给我打续进弹幕!从城墙外缘开始,一层一层往里犁!老子不要别的,就要北面这段城墙塌!给步兵开出通道!”

命令迅速传达,炮兵阵地上再次忙碌起来,炮口纷纷扬起,瞄准了远处那段在望远镜里显得异常厚重的城墙。弹药手们将沉重的炮弹从车上卸下,排放在炮位旁,只等射击指令。

然而,就在炮兵团团长的手即将挥下,喊出“预备——”的那一瞬间,那已经让88师官兵们熟悉到有些条件反射的、低沉而密集的引擎轰鸣声,再次毫无征兆地从天际传来!

“嗡——嗡嗡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