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山田少佐脱掉了脏污的外套,只穿着一件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和几个同样神情萎靡的中队长、参谋围坐在一个用弹药箱拼凑的临时桌子旁。桌上摊开的不是地图或作战计划,而是一副沾满油渍的麻将牌。哗啦啦的洗牌声在空洞的防空洞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三条。”
“碰!”
“八万。”
小泉中尉,大队里相对还保留着一丝“责任感”的年轻参谋,手里捏着一张牌,却迟迟打不出,他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正在兴致勃勃理牌的山田说道:“大队长阁下……这个……联队部上午又发来电报,重申命令,要求各部利用一切间隙,不惜代价,加紧抢修防御工事。我们在这里……打牌,是不是……不太妥当?”
山田头也没抬,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牌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不妥当?小泉君,那你觉得什么妥当?让士兵们顶着北方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的炸弹和燃烧弹,去外面挖土?还是让联队长那个坐在安全后方的马鹿自己来,亲自体验一下怎么在烧焦的尸体旁边挖战壕?”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阴冷:“这一个月,我们大队补充上来的一千多人,现在还剩多少?死了一半都不止! 怎么死的?一大半不是直接被重炮震碎,就是被那些该死的凝固汽油弹活活烧死!直接被烧成炭的,算他们运气好,死得痛快!你知道有多少人是被溅了一身黏糊糊的燃烧剂,扑不灭,喊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皮肉一点点烧焦、脱落,在极致的痛苦里挣扎十几分钟甚至更久才断气的吗?!”
他的声音在防空洞里激起轻微的回响,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惧。其他几个打牌的军官动作都僵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这些都是他们亲眼目睹或听说过的惨状。
小泉参谋喉结滚动,艰难地说:“可是……总得做个样子……万一联队长派人来巡查……”
“巡查?查个屁!”山田终于抬起头,脸上满是讥讽和不屑,“他自己都躲在奉天城里,每天忙着跟艺妓喝酒、给国内写信找关系调离,敢到前线来吗?还巡查?他连我们防空洞的入口朝哪边开恐怕都不知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摸起一张牌,手指一搓,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将牌“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胡了!清一色!给钱给钱!”
旁边的军官们苦着脸,开始掏兜。防空洞里暂时只剩下筹码碰撞和低声抱怨输赢的声音。
小泉参谋看着眼前这一幕,再想想外面那片被反复灼烧、宛如地狱的景象,以及联队部那些不切实际的命令,心中那点微弱的责任感也彻底熄灭了。他叹了口气,默默坐回位置,也伸手开始洗牌。
山田一边收着钱,一边用满不在乎的语气总结道:“放心吧,小泉君。就算真有什么不知死的家伙来‘巡查’,我们就说工事修了,但是刚刚又被北方军炸平了。他们还能怎样?难道能去跟北方军的飞机大炮对质吗?打牌,打牌!今朝有酒今朝醉,谁知道明天那颗燃烧弹会不会正好掉进咱们这个洞里头!”
防空洞里,麻将声再次响起,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和低语。而洞外,那片被命令“必须坚守”的阵地,依旧是一片被死亡笼罩的寂静焦土,只有风吹过弹坑和残骸时发出的呜咽声,仿佛无数亡魂在控诉。修建工事的命令,在这里,早已成了一纸被恐惧和绝望彻底吞噬的空文。真正的“防线”,或许只存在于这些日军官兵麻木的牌局和随时可能崩塌的神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