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的话,紧扣“避免刺激敌人”、“稳固防御”的大局,听起来比前田的“冒险袭扰”要稳妥得多,实际上则是拼命要把关东军从“主动招惹李振彪”这个危险任务中摘出来。他可不想因为前田的疯狂点子,坏了和北方军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默契”,把假戏变成真打。
会议再次陷入了观点对立。一边是前田代表的“死守反击+主动袭扰”的强硬派,另一边是中村代表的“固守待变、避免刺激”的现实派(实为自保派)。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寺内身上,等待他的裁决。寺内看着地图上那三道被前田描绘得仿佛固若金汤的防线,又想到中村描述的“激怒北方军”的可怕后果,以及窗外日益严寒的天气和窘迫的补给,只觉得这个司令官的位置,真是越来越烫屁股了。
冗长而激烈的争论后,寺内大将终于做出了决断。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撂挑子冲动,用尽可能威严的声音拍板道:
“诸君的意见,我都听到了。基于现状,命令如下——”
他看向地图上锦州以东的区域,手指点了点:“就在锦州以东,按照前田师团长提出的构想,立即着手规划并抢修那三道纵深防线! 参谋部牵头,前田师团及附近部队主力参与,务必在开春前完成主要支撑点和工事构筑。这是抵御北方军春季攻势的关键!”
接着,他转向辽西方向:“辽西现有防线,必须固守! 没有方面军司令部的明确命令,任何部队不得擅自后撤或采取可能激化矛盾的袭扰行动。当前首要任务是稳住战线。”
然后,他处理了撤退派的诉求:“后勤补给是生命线。坂本师团,准予撤往朝鲜境内进行补充和休整。 渡边、佐藤两个师团,立即抽调精锐工兵和部队,全力负责鸭绿江大桥的修复工程!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在冰层足够坚固时,利用冬季窗口期,尽可能恢复至少一条可通行重型物资的通道!这是死命令!”
最后,他环视全场,语气沉重:“诸君!帝国在满洲的基业,面临空前挑战!望各位抛弃前嫌,各司其职,共渡难关!散会!”
这道命令,看似面面俱到,平衡了各方诉求:给了前田等强硬派“构筑防线”的任务(虽然更像是画饼和消耗精力);安抚了中村等关东军系的“固守”要求(避免了他们去执行危险的袭扰);也部分满足了坂本、渡边、佐藤等撤退派的愿望(一个去休整,两个去修桥——这本质上也是相对安全的后方任务)。会议在一种诡异的、各怀心思的“满意”氛围中暂时结束。
众人行礼后陆续离开。寺内独自坐在空旷的会议室主位,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满洲地图,上面即将开始标注三道新的、宏大的防线。然而,他脸上没有丝毫制定出“完美方案”的轻松,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讥诮。
(畅通?呵……)他在心中冷笑,那股强烈的辞职欲望如同毒草般疯长。(我这是把他们都安抚住了,暂时没事了。但有什么用?)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锦州以东那片区域,前田那慷慨激昂的描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三道防线……大凌河、辽河沼泽、沈阳要塞群……前田你个自以为是的马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考虑得很周全,很聪明?把地形、工事、战术都想遍了?)
寺内缓缓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可是你,你们,都错了。大错特错。你们根本不明白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
(北方军的战斗方式,是体系化作战。他们的炮兵有前沿观察员和校射飞机指引,指哪打哪;他们的坦克不是单独冲锋,而是有步兵、工兵、自行火炮伴随,空地协同;他们的后勤像钟表一样精确;他们的士兵知道为何而战,士气高昂。这不再是我们熟悉的、依靠士兵‘肉弹突击’和‘武士精神’就能弥补差距的战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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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种系统性的、压倒性的进攻力量,单一的战术构想和静态的防线,无论设计得多么精巧,都没有意义。)他仿佛已经看到,北方军的重炮群会像犁地一样覆盖那些永备工事,他们的工兵会迅速架起浮桥或排除障碍,他们的装甲矛头会在空中力量的掩护下,轻易找到防线的薄弱点,然后穿插、分割、包围。所谓的层层消耗,很可能变成层层被快速击破。而所谓的“冷枪冷炮”袭扰,在对方严密的警戒体系和绝对的火力优势下,恐怕连浪花都溅不起几朵。
(这场仗,从实力对比和战争形态上看,已经输定了。)这个结论如同冰锥,刺透了他所有的侥幸。(我要是连这点都看不透,还配坐在这个大将的位置上吗?)
(不行,必须走!赶紧辞职!)念头愈发清晰和急切。(趁着防线还没被突破,趁着大错还没铸成,找个理由——旧伤复发,国内急务,健康原因——什么都行!离开这个鬼地方!让其他人,让前田那样的愣头青,或者让国内派个更‘忠诚’的傻瓜来接手这个注定沉没的烂摊子吧!)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看那地图一眼,仿佛那是一片即将吞噬他的泥沼。他需要立刻给国内发报,需要精心措辞一份“情非得已”的辞呈。至于那三道防线,那固守的命令,那修桥的任务……就留给那些还在做梦或自欺欺人的家伙们去忙碌吧。他,寺内寿一,作为一名“明智”的帝国大将,已经看到了结局,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赶在结局降临到自己头上之前,体面地抽身而退。窗外的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积雪,仿佛在为一场注定到来的风暴,奏响凄厉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