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光头怒了一下

夫人担忧地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转身出去吩咐。不多时,一阵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停在门外,随即,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面容精悍却带着恭谨的身影侧身闪入,又轻轻将门掩上。

小主,

“先生,您吩咐。” 戴老板(戴笠)走到床前数步远便停下,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南京先生甚至没有力气客套或摆出往常的姿态,他几乎是急切地、带着喘息问道:“现在外面到底怎么样了?北方军……赵振,究竟到了哪一步?”

戴笠垂着眼,语速平稳却内容惊心:“回先生,北方军第五兵团确已全面接管锦州城防。不过,根据我们潜入人员和无线电侦听的综合研判,报纸上所谓‘浴血奋战’……水分极大。关东军驻锦州部队几乎是未作像样抵抗便仓促撤离,近乎溃逃。我们判断,赵振很可能与关东军高层达成了某种私下交易,以‘体面战报’换取实际利益,帮关东军掩盖其畏战溃逃之实,以应对东京追责。”

南京先生闭了闭眼,果然如此。赵振不仅善战,更善操弄人心与局势。

“还有呢?天津的事,详细说。” 他追问,声音干涩。

“是。”戴笠继续汇报,情报如冰冷的流水淌出,“华北驻屯军方面,北方军第二兵团第一步兵师,以其精锐第一团约一千八百人,于深夜对紫竹林日军兵营发动奇袭,过程极其迅猛,该处日军一个加强联队被全歼。同时,其二团突入天津日租界,武力接管,扣押所有日侨,抄没资产。其三团协同一个装甲团,直扑日军华北驻屯军司令部,守军稍作抵抗即告瓦解,司令官梅津三郎被俘。整个行动从开始到控制天津日租界及司令部,不超过四小时。”

四小时……南京先生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种精准、迅猛、狠辣的行动力,远超他的预估。

“国内……舆论和各方反应如何?”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戴笠略一沉吟,答道:“民众情绪已被北方军这一系列胜利彻底点燃,各大城市游行庆祝不断,报纸舆论几乎一边倒,盛赞赵总司令抗日之功,称之为‘民族之光’。民众心向,确实已大幅倒向北方。”

他话锋微转:“至于各地实权派……桂系、晋绥、川滇等大小军阀,目前公开层面尚未有明确表态,多持观望姿态,静待局势进一步发展。私下里,接触与试探频繁,但未见有立即改换门庭之举。不过……”

“不过什么?直言无妨!” 南京先生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知道“不过”之后往往才是要害。

戴笠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们收到鲁东的确切情报。赵振投巨资建设的鲁东工业区,其核心兵工厂一期工程已提前完工。首批六条子弹生产线正式投产。”

他稍顿,报出更具体、也更令人心惊的数据:“其中三条生产线,专产7.92毫米毛瑟步枪弹。两条生产线,生产北方军自用的7.62毫米‘五六式’步枪弹。还有一条,生产12.7毫米重机枪弹。”

南京先生的呼吸屏住了。自产弹药,而且是规模化生产,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最关键的是,”戴笠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像重锤敲在南京先生心头,“那三条毛瑟步枪弹生产线,月产能已达三千万发。并且,赵振已通过商业渠道,开始向国内其他势力公开出售这批弹药。他们的报价是每箱一千两百发,售价九十六块大洋。”

他抬眼,直视南京先生骤然收缩的瞳孔:“这个价格,比国际上同品质、同规格的弹药,便宜了至少十到二十块大洋。据我们了解,已经有不少地方军阀和保安部队,开始私下或公开向鲁东下订单了。先生,这不仅仅是军火买卖……这是在用最实惠的价码,收买人心,捆绑利益,潜移默化地整合地方武装的弹药补给线。长此以往……”

戴笠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军事上的胜利震撼人心,经济上这手廉价军火倾销,才是钝刀子割肉,更能侵蚀瓦解各地原本就脆弱的独立性。有了稳定且便宜的弹药来源,谁还愿意完全看南京的脸色?赵振不仅是在打仗,更是在下一盘涵盖军事、经济、政治的大棋。

房间内陷入死寂。只有南京先生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遥远的、不知是庆祝还是喧嚣的隐约声浪。他原本因休养而略有血色的脸,再次变得苍白。赵振的步子,迈得比他想象中更快、更稳、也更狠。不仅打下了地盘,赢得了声望,现在连“后勤命脉”都要开始掌控了。

“雨农,”良久,南京先生极其疲惫地开口,声音飘忽,“密切监视鲁东出货渠道和购买方名单。还有……让我们的人,想办法评估一下,我们能不能……也拿出一部分储备,或者通过其他渠道,把弹药价格……压一压?”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力。比拼财力物力,现在的南京,还能拼得过手握八亿项目、拥有鲁东工业区、且刚刚发了笔“横财”(关东军封口费)的赵振吗?

戴笠深深鞠躬:“是,先生,我立刻去办。”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房间内一片沉重的、仿佛凝滞了的空气。南京先生望着天花板,那“嘭嘭”的心跳声并未平息,反而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北方军的时代轰鸣,渐渐重合。

小主,

戴笠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房间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南京先生胸膛剧烈起伏,方才强压下的激动与挫败感,在亲近之人面前再也无法掩饰。

夫人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紧攥被单、指节发白的手,又是心疼又是焦急,忍不住低声埋怨:“你这是干什么?怎么能想着去压价呢?咱们自己控制的汉阳、金陵几个厂,机器老旧,原料受制于人,工人也不如他们那边卖命,现在一箱7.92弹的成本核算下来,怎么也得一百一二十块大洋!这还是往少了算!我们一年拼死拼活,所有厂子加起来,能造出四亿发子弹顶天了,自己部队用都紧巴巴的,哪有余力去跟赵振打价格战?这根本是赔本都赚不来吆喝!”

“赔本?”南京先生猛地转过脸,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就是赔本,也不能让他赵振舒舒服服地用这点小恩小惠,就把全国大小军阀的弹药命脉都捏在手里!他这是钝刀子割肉,比真刀真枪还狠!今天他们图便宜买了赵振的子弹,明天就可能连枪炮也指望他!久而久之,还有谁记得中央?还有谁听我们的号令?!”

他越说越激动,又是一阵咳嗽。夫人连忙上前替他抚背顺气,眼中却满是无奈与心疼:“道理我何尝不懂?可……可咱们拿什么去拼?你算算赵振这半年砸出去多少钱?建那个什么陆军大学、空军大学,眼睛不眨就是六千万大洋!鲁东那片工业区,机器厂房、铁路码头,投了三亿两千万!还有最吓人的,跟洋人合办的那个钢铁厂,他一个人就认了八亿!八亿啊!咱们国库一年岁入才多少?把家底全掏空,把夫人的首饰、我的私房钱全填上,够得上他一个零头吗?”

夫人说着,脸上是真真切切的肉痛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不是意气之争,这是实力上令人绝望的碾压。赵振仿佛有用不完的金山银海,可以任性地砸向军工、重工、教育这些长远根基,而南京方面却要为前线将士的粮饷、政府的日常开销、各派系的安抚费用精打细算,捉襟见肘。

南京先生听着夫人的话,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那股因愤怒而生的虚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骨髓里渗出的寒意和清醒的绝望。他何尝不知道夫人说的是事实?他只是……只是无法接受,曾经需要仰他鼻息、被他视为地方军阀的赵振,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成长为一个拥有独立军工体系、庞大财政支撑、连战连捷从而赢得巨大民望的庞然大物。这不仅仅是对他个人权威的挑战,更是对他所坚持的路线、所代表的法统的根本性颠覆。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目光重新变得空洞,望向窗外那片不属于他的喧嚣天空。远处隐约传来的欢呼声浪,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坐大不成?”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