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黄天当立

许久,黎朔缓缓放下母亲。

他站起身,走到水缸前,舀起一瓢冷水,浇在脸上。

水混着血,顺着脸颊流下。

他低头,看着水缸中倒映的自己——那张属于二狗的、麻木而绝望的脸。

然后,他笑了。

笑得苍凉,笑得悲愤,笑得……癫狂。

“哈哈……哈哈哈……”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天道会有缺。

明白了为什么众生会受苦。

明白了为什么……会有太平道。

不,不只是明白。

他是亲身经历了。

这一刻,黎朔脑海中浮现出凌夜曾传授的《太平经》内容,浮现出那位东汉末年的大贤良师——张角。

那位眼见百姓疾苦,揭竿而起,高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道人。

那位提出“联九州黎庶,憾一家之王庭”的起义领袖。

“大贤良师……”黎朔喃喃自语,“我懂你了。”

不是史书上的寥寥数语,不是道经中的抽象教义。

而是切肤之痛,是血海深仇,是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的绝望,是对这个不公世道的彻骨痛恨!

苍天已死——这腐朽的王朝,这吃人的世道,不配为天!

黄天当立——该有一个新天,一个能让穷人活下去的天!

岁在甲子——就在此刻,就在今日!

天下大吉——不是祈求,而是要用双手去争取!

黎朔转身,走向土炕,从炕洞里摸出一个破布包——那是他昨日藏起来的,准备用来抓药的铜板。

可来不及了。

世道没有给他时间。

他抓起破布包,又走到墙角,扯下挂在墙上的一件破旧黄布,那是母亲年轻时做嫁衣剩下的布料,一直舍不得用。

他将黄布披在身上,又用灶灰在脸上涂抹几道。

然后,他推开破门,走出土房。

夕阳如血,将整个苦水村染成一片暗红。

村口的枯树下,老乞丐还在。

黎朔走到他面前,将破布包里的十枚铜钱,全部倒在他手里。

“老人家,”黎朔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帮我做件事。”

老乞丐看着手中的铜钱,又看看黎朔身上的黄布,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后生,你要做什么?”

“传一句话。”黎朔缓缓道,“苦水村二狗子说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明日正午,村口枯树下,分粮。”

老乞丐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黎朔:“你……你可知这话传出去,是要杀头的?”

“我知道。”黎朔点头,“但这话,必须传。”

“分粮?你哪来的粮?”

“王地主家谷仓里,有的是粮。”黎朔淡淡道,“他家的粮,本就是佃农的血汗。取之还于民,天经地义。”

老乞丐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好!老头子我活了七十岁,早该死了。临死前,能看到有人敢说这话,敢做这事,值了!”

他挣扎着站起,佝偻的身躯竟挺直了几分:“这话,我给你传!十里八乡,我给你传遍!”

黎朔躬身一礼:“多谢。”

他转身,朝王地主家走去。

这一夜,苦水村不平静。

先是二狗子家爹娘被官兵打死的事传开,村民们兔死狐悲,暗自叹息。

接着,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如野火般在村中蔓延——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明日正午,村口枯树,分粮!”

有人惊恐,有人怀疑,有人兴奋。

王地主家自然也听到了风声。管家带着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在村里转了一圈,骂骂咧咧:“哪个不要命的敢造谣?老子扒了他的皮!”

但没人承认。

深夜,王地主家后院的柴房里。

黎朔蜷缩在角落,磨着一把从铁匠铺“借”来的柴刀。

刀锋在磨刀石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断裂的腿骨,母亲额头的伤口,官兵狰狞的嘴脸。

也浮现出太平经中的话:“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可这世道,善待善人了吗?

没有。

那就换一个世道。

“师父,”黎朔在心中默念,“你说得对。太平圣道,补天之路,起点不在九霄云外,而在尘世烟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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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这尘世已污浊不堪,若这烟火已熏瞎人眼——”

“那我便先涤荡尘世,再补青天!”

戒指中,凌夜沉默着。

这一次,他没有说任何话。

因为他知道,这一刻的黎朔,不需要教导,不需要指引。

他只需要……去做。

去做那位于年前,大贤良师做过的事。

去做那千千万万走投无路的百姓,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天色渐亮。

黎朔起身,将磨好的柴刀别在腰间,又用黄布裹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有昨日的麻木与绝望。

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与决绝。

他推开柴房门,走向谷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