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黎朔缓缓放下母亲。
他站起身,走到水缸前,舀起一瓢冷水,浇在脸上。
水混着血,顺着脸颊流下。
他低头,看着水缸中倒映的自己——那张属于二狗的、麻木而绝望的脸。
然后,他笑了。
笑得苍凉,笑得悲愤,笑得……癫狂。
“哈哈……哈哈哈……”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天道会有缺。
明白了为什么众生会受苦。
明白了为什么……会有太平道。
不,不只是明白。
他是亲身经历了。
这一刻,黎朔脑海中浮现出凌夜曾传授的《太平经》内容,浮现出那位东汉末年的大贤良师——张角。
那位眼见百姓疾苦,揭竿而起,高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道人。
那位提出“联九州黎庶,憾一家之王庭”的起义领袖。
“大贤良师……”黎朔喃喃自语,“我懂你了。”
不是史书上的寥寥数语,不是道经中的抽象教义。
而是切肤之痛,是血海深仇,是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的绝望,是对这个不公世道的彻骨痛恨!
苍天已死——这腐朽的王朝,这吃人的世道,不配为天!
黄天当立——该有一个新天,一个能让穷人活下去的天!
岁在甲子——就在此刻,就在今日!
天下大吉——不是祈求,而是要用双手去争取!
黎朔转身,走向土炕,从炕洞里摸出一个破布包——那是他昨日藏起来的,准备用来抓药的铜板。
可来不及了。
世道没有给他时间。
他抓起破布包,又走到墙角,扯下挂在墙上的一件破旧黄布,那是母亲年轻时做嫁衣剩下的布料,一直舍不得用。
他将黄布披在身上,又用灶灰在脸上涂抹几道。
然后,他推开破门,走出土房。
夕阳如血,将整个苦水村染成一片暗红。
村口的枯树下,老乞丐还在。
黎朔走到他面前,将破布包里的十枚铜钱,全部倒在他手里。
“老人家,”黎朔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帮我做件事。”
老乞丐看着手中的铜钱,又看看黎朔身上的黄布,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后生,你要做什么?”
“传一句话。”黎朔缓缓道,“苦水村二狗子说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明日正午,村口枯树下,分粮。”
老乞丐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黎朔:“你……你可知这话传出去,是要杀头的?”
“我知道。”黎朔点头,“但这话,必须传。”
“分粮?你哪来的粮?”
“王地主家谷仓里,有的是粮。”黎朔淡淡道,“他家的粮,本就是佃农的血汗。取之还于民,天经地义。”
老乞丐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好!老头子我活了七十岁,早该死了。临死前,能看到有人敢说这话,敢做这事,值了!”
他挣扎着站起,佝偻的身躯竟挺直了几分:“这话,我给你传!十里八乡,我给你传遍!”
黎朔躬身一礼:“多谢。”
他转身,朝王地主家走去。
这一夜,苦水村不平静。
先是二狗子家爹娘被官兵打死的事传开,村民们兔死狐悲,暗自叹息。
接着,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如野火般在村中蔓延——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明日正午,村口枯树,分粮!”
有人惊恐,有人怀疑,有人兴奋。
王地主家自然也听到了风声。管家带着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在村里转了一圈,骂骂咧咧:“哪个不要命的敢造谣?老子扒了他的皮!”
但没人承认。
深夜,王地主家后院的柴房里。
黎朔蜷缩在角落,磨着一把从铁匠铺“借”来的柴刀。
刀锋在磨刀石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断裂的腿骨,母亲额头的伤口,官兵狰狞的嘴脸。
也浮现出太平经中的话:“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可这世道,善待善人了吗?
没有。
那就换一个世道。
“师父,”黎朔在心中默念,“你说得对。太平圣道,补天之路,起点不在九霄云外,而在尘世烟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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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这尘世已污浊不堪,若这烟火已熏瞎人眼——”
“那我便先涤荡尘世,再补青天!”
戒指中,凌夜沉默着。
这一次,他没有说任何话。
因为他知道,这一刻的黎朔,不需要教导,不需要指引。
他只需要……去做。
去做那位于年前,大贤良师做过的事。
去做那千千万万走投无路的百姓,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天色渐亮。
黎朔起身,将磨好的柴刀别在腰间,又用黄布裹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有昨日的麻木与绝望。
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与决绝。
他推开柴房门,走向谷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