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未亮。
黎朔便起身,将昨日剩下的糙米熬成粥,喂父亲喝下,又将最后一点药煎好。
父亲咳血虽未止,但气色稍好。老母看着儿子布满血泡的双手,心疼得直掉泪。
“娘,没事。”黎朔勉强笑了笑,“今天多做些工,把税钱挣出来。”
他揣着仅剩的两个铜板出了门,先到王地主家继续修谷仓。
这一次,他干得比昨日更卖力。麻袋扛得更多,泥浆拌得更快,甚至主动去干最累的活,爬上最高的脚手架,修补漏雨的屋顶。
“这小子不要命了?”工友们窃窃私语。
黎朔充耳不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挣够钱,交税,保住这个家。
中午,管家难得地多给了他一个窝头:“二狗子,好好干,老爷说了,谷仓修完,赏你们每人五个铜板。”
黎朔接过窝头,三口两口吞下,继续干活。
下午,他又去了酒馆劈柴。
这一次,掌柜看他双手血泡破裂,血肉模糊,难得地动了恻隐之心:“小子,手都成这样了,歇一天吧。”
“没事,能劈。”黎朔声音平静,举起斧头。
傍晚,当他揣着五个铜板的工钱和两个窝头,快步往家走时,心中盘算着:王地主家的工钱,共七枚;酒馆劈柴,共三枚;加上家里的六枚,扣除买药买米的钱,现在手头共有十四枚铜板。
苦水村的丁口税,一人一年二十枚铜板。他家三口,需六十枚。
还差得远。
但黎朔不气馁。他打算今晚再去找些零活,明天继续。总能凑齐的。
村口老乞丐依旧蜷缩在枯树下,黎朔路过时,掰了半个窝头给他。
“后生,”老乞丐接过窝头,哑声道,“你是个好人。但听老朽一句劝……这税,交不交都一样。今天交了,明天还有别的税。这世道,穷人活不了。”
黎朔脚步顿了顿,没说话,继续往家走。
土房就在眼前。
但今日,土房前围了一群人。
人群中,传来母亲的哭喊和父亲的咳嗽声。
黎朔心头一紧,快步冲过去。
推开人群,他看到了令他血液凝固的一幕——
三个穿着破烂皮甲、手持木棍的官兵,正将瘦弱的父亲从土炕上拖下来,扔在地上。
母亲扑上去阻拦,被一脚踹开,额头磕在门槛上,鲜血直流。
“老东西!税钱呢?!”为首的官兵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一脚踩在父亲胸口。
父亲咳出一口血,艰难地摇头:“军爷……宽限两日……我儿去挣了……”
“宽限?宽限你妈!”胖子啐了一口,木棍狠狠砸在父亲腿上,“咔”的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
“爹——!”黎朔目眦欲裂,冲上前去。
“滚开!”另一个官兵一棍扫来,正中黎朔腹部。
剧痛袭来,他踉跄后退,摔倒在地,腹中翻江倒海,险些吐出来。
他终究只是个凡人。
“哟,儿子回来了?”胖子官兵转头看向黎朔,咧嘴露出黄牙,“正好,你家欠税六十文,交钱还是交人?”
黎朔挣扎着爬起,从怀中掏出那十四枚铜板,双手奉上:“军爷……只有这些……宽限两日……我一定凑齐……”
胖子一把抓过铜钱,掂了掂,脸色一沉:“就这点?打发要饭的?”
他指了指地上的父亲和受伤的母亲:“这样吧,你爹和你娘,抵四十文。剩下六文,你自己想办法。”
黎朔脑中“嗡”的一声。
抵税?
以人抵税?
他听说过,有些地方交不起税,会被抓去充军或为奴。
但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眼前,发生在自己父母身上!
“不……不行……”他声音发颤,“军爷,再宽限两日……我一定……”
“少废话!”胖子不耐烦地一挥手,“带走!”
另外两个官兵上前,粗暴地拖起地上的父亲。
父亲腿骨已断,剧痛之下,连惨叫都发不出,只是浑身抽搐。
母亲挣扎着爬过来,抱住官兵的腿:“军爷……求求您……放过他……我给您磕头……”
“滚开!”官兵一脚踹开母亲,额头再次撞在墙上,鲜血模糊了整张脸。
黎朔看着这一幕,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想冲上去,但身体虚弱,又被官兵死死按住。他想怒吼,但喉咙里仿佛塞了棉花,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父亲被拖出家门,看着母亲倒在血泊中,看着胖子官兵骂骂咧咧地跟出去。
“娘——!”他终于喊出声,连滚爬爬扑到母亲身边。
母亲额头的伤口很深,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半边脸。
她气息微弱,却还强撑着,伸手想摸黎朔的脸:“狗子……别……别管我们……你……快跑……”
“娘!娘你别说话!我去找郎中!”黎朔声音嘶哑。
“没用了……”母亲的眼神开始涣散,“这世道……穷人……活不了……你……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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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无力垂下。
眼睛,缓缓闭上。
黎朔僵在原地。
他伸出手,颤抖着探向母亲鼻息。
没了。
死了。
就这样,死在他怀里。
因为二十枚铜板的税。
因为官兵的一脚。
因为……这个吃人的世道。
屋外传来父亲的惨叫声,很快也戛然而止。
黎朔跪在血泊中,抱着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
周围围观的村民,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麻木地看着,然后默默散去。
没人敢说什么。
没人敢做什么。
这就是苦水村,这就是大燕国,这就是……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