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阵中,站在袁铁山左后侧的一名少年,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身材瘦削,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
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狂刀门弟子服——衣服太大,袖子挽了好几道,下摆也拖到膝盖。他双手握着一柄厚重的砍刀,刀身几乎比他矮不了多少,握刀的双手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少年叫吕青阳,是柳泰兮三个月前从山下灾民中捡回来的。
那时黄河决堤,下游十几个县沦为泽国,灾民流离失所。
柳泰兮带着弟子下山施粥赈灾,在难民堆里看见了这个孩子——父母都饿死了,他守着父母的尸体三天三夜,不肯离开,也不肯接受施舍。
柳泰兮问他为什么,他说:“爹娘教过我,人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
就为这句话,柳泰兮破例将他收入门下,成了狂刀门百年来年纪最小的关门弟子。
谁知吕青阳根骨绝佳,且心性坚韧得可怕。
入门三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功,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三个时辰。手上的水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最后结成了厚厚的老茧。他不太会说话,但学东西认真,师兄们教他的每一个刀招,他都反复练习,直到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
今天早上,他还和其他新入门的弟子一起,在百炼堂前跟着袁铁山长老学习基础刀法。
那时阳光很好,广场上站满了师兄弟,大家整齐划一地挥刀,刀刃破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山风呼啸。
然后灾难就来了。
山下的警钟只响了三声就戛然而止。接着就是喊杀声、惨叫声、建筑倒塌的声音。袁铁山长老脸色大变,喊了一声“敌袭”,就带着他们这些年轻弟子往祖师洞撤退。
路上,吕青阳看见平日里对他和蔼可亲的师兄们,一个个倒在血泊里。看见教他认字的大师兄朱猛,被一柄长枪钉在墙上。看见总偷偷给他留馒头的李师姐,半边身子被砸得血肉模糊。看见袁震山师伯——那个总是板着脸,但每次考核都会多给他一炷香时间的老者——胸口插着三柄飞刀,靠着鼎炉死去,到死都怒目圆睁。
现在,他握着刀,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死——其实他怕得要命,腿都在发软——而是因为愤怒,因为悲伤,因为想不通。
为什么?狂刀门做错了什么?师父做错了什么?师兄师姐们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