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斌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都见过了?那位户部李尚书,去了吗?”
“见过了。”张子麟的声音有些疲惫。
“有何感想?”
张子麟沉默片刻,望着通道另一端隐约透进来的、愈发清晰的晨光,缓缓道:“下官只是觉得……可悲。亦觉得,肩上更重了。”
牟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位年轻的文官,眼中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冷静过后的沉重与了然。
这份心性,倒是难得。
“回去歇息吧,天快亮了。”牟斌道,“接下来的审讯、押解、写本进京,是我的事了。你已做得足够多。”他顿了顿,“陛下那里,自有公论。”
张子麟拱手:“有劳指挥使大人。”
走出县衙大牢时,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已经扩大,染上了淡淡的金红色。
晨风依旧凛冽,却吹散了夜的阴霾与血腥气。
街道上开始有了早起的行人,好奇而畏惧地看着,被兵丁严密把守的县衙,低声议论着昨夜似乎不同寻常的动静。
张子麟翻身上马,没有立刻回府,而是控着马,缓缓走向城墙方向。
登上城墙马道时,第一缕朝阳恰好刺破云层,将万道金光洒向金陵城。
鳞次栉比的屋顶沐浴在光辉中,秦淮河如一条金带蜿蜒,远处钟山朦胧在朝霞里。
这座城市,刚刚经历了一个惊心动魄、血流暗伏的夜晚,此刻却在晨光中展现出一种浑然不觉的、宁静的生机。
他极目远眺,目光似乎穿越了城池屋舍,望向白水渡的方向,望向柳树屯的方向,望向运河绵延的远方。
网,破了。
罪,将要伏法。
冤,有望得雪。
但这被阳光照亮的大地之下,还有多少未曾揭露的黑暗?
这看似恢弘有序的官衙之中,还有多少未被惊醒的麻木?
林致远用生命提出的问题,依然悬在空中。
他张子麟,找到了部分答案,却带来了更多问题。
他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城墙垛口。
路,还很长。
但天,终究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