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间,张子麟似不经意地提起:“前日偶见市面一种新出的‘飞钱’票据,格式精巧,却似与户部颁定的制式略有出入,也不知合规否。”
秦墨卿果然对此敏感,眉头微蹙:“张先生好眼力。那是‘泰丰源’钱庄私印的,美其名曰‘便商’,实则规避核查,其心可议。如今金陵城中,这般行事的钱庄,何止一家。”
“哦?朝廷自有法度,钱庄汇兑关系市面银钱流通,岂容他们如此妄为?户部就不管么?”
秦墨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讥诮:“管?如何管?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报上来的都是光鲜亮丽的数目。背后真正的资金流向,都在另一本账上。更何况……”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些钱庄,背后站着的,岂是寻常商贾?牵一发,恐动全身。谁愿意去捅这个马蜂窝?”
张子麟顺势道:“秦大人身在户部,专司此事,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秦墨卿看了张子麟一眼,目光中带着审视:“张先生似乎对此事格外关心?”
“不敢。”张子麟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只是听闻一些地方,因银钱流转不靖,以至民生多艰,甚至滋生冤狱,心中愤懑。窃以为,财赋乃国之血脉,血脉不通,毒瘤滋生,恐非社稷之福。大人身在其位,即便不能力挽狂澜,但若能记下些许真相,留待将来有心有力之人,或也是一份功德。”
这番话,半是试探,半是激将,也说中了秦墨卿多年郁结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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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良久,望着窗外萧瑟的松林,终于缓缓道:“张先生……不是寻常的文士吧?李兄引我来此,恐怕也不是为了看什么拓片。”
李清时正要开口,张子麟抬手止住,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本从铁山镇带回的、记录盐铁弊案的旧账册副本(关键人名已做处理),翻到记载异常资金往来的几页。
“秦大人请看此物。”
秦墨卿接过,起初只是随意翻阅,但越看神色越凝重,手指甚至微微颤抖。
他是户部老吏,对数字和账目格式极为敏感,一眼就看出这绝非伪造,且其中记载的某些商号、某些资金流转模式,与他平日隐约察觉却苦无证据的疑点,隐隐吻合。
“这……这是从何而来?”他声音干涩。
“一位不堪同流合污而被迫致仕的老盐官,用十年光阴换来的真相一隅。”张子麟沉声道,“但这仅仅是盐铁之利。更多的黑金,在土地兼并、漕运勒索、乃至更肮脏的交易中流转。它们需要一个洗白、汇集、输送的管道。这个管道,就是那些背景复杂的钱庄。秦大人,毒瘤已深,若再不剜除,恐将膏肓。”
秦墨卿合上账册,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半晌,他睁开眼,眼中那份落寞与犹豫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张大人。”他换了称呼,“我不知你究竟是何身份,有何目的。但此物……做不得假。我秦墨卿食君之禄近二十载,碌碌无为,愧对圣恩。若此事真如你所说,关乎国本民生,我……愿助一臂之力。只是,如何助?查钱庄暗账,难如登天。稍有差池,你我性命不保,更会打草惊蛇。”
“无需大人亲身犯险。”张子麟见他应允,心中稍定,“大人只需利用职权,以‘复核旧档、厘清格式’为由,调阅泰丰源、裕通昌、宝盛通这几家钱庄近五年报备户部的所有票据存根、往来总账副本。重点是那些与‘广济号’、‘顺昌行’以及与江北盐铁、江南田产交易相关的票据。明账必然干净,我们要找的,是规律,是异常的数字、特殊的印记、固定的往来对象。同时,大人久在户部,对金陵钱庄背后的东家、掌柜的人脉背景,想必也有所了解?”
秦墨卿点头:“这倒可以做到。调阅旧档,名正言顺。至于背景……泰丰源的大东家,据传与南京户部一位姓钱的郎中沾亲;裕通昌背后,隐约有前军都督府某位退下来老将军的影子;宝盛通最是神秘,东家从未露面,但生意做得极大,尤其与两淮盐商往来密切,听说……其金陵分号的大掌柜,是宫里某位大珰的远亲。”
宫内宦官?张子麟心头一凛。这张网,果然无孔不入。
“此外,”秦墨卿补充道,“这些大钱庄,都有一套内部通行的暗记和密语,用于记录不便明言的交易。我曾偶然见过半页被丢弃的草稿,上面的符号如同天书。若能破解其法,或能直指核心。”
暗记密语?
张子麟想起了林致远留下的血书密码。
不同的领域,同样的手法。
这些隐藏在光明之下的黑暗交易,都需要一套只有自己人懂的“语言”来记录。
“有劳秦大人,先将能调阅的明面账册副本,秘密誊抄或择要记录。同时,尽可能回忆或搜集关于那些暗记密语的蛛丝马迹。一切需绝对隐秘。”张子麟郑重道,“我会另想办法,从其他渠道印证和补充。”
离开听松禅院时,暮色已合。
山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翻飞。
“此人可信么?”下山路上,李清时问。
“至少,他对那些肮脏勾当的厌恶是真的。”张子麟望着远处金陵城渐次亮起的、如同繁星般疏落的灯火,“至于胆量……很多时候,人不是没有胆量,只是缺少一个值得冒险的理由和一点推动他的力量。我们给了他理由,现在,就看我们能否成为那股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