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棋差一着

南京大理寺的刑房,灯火通明,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赵德昌镣铐加身,坐在特制的讯问木椅上,面色灰败,但眼神深处却像一潭死水,不起丝毫波澜。

他已然打定主意,要做那枚被弃的棋子,以一己之命,换得幕后之人的安稳,以及那虚无缥缈的、对家人的承诺。

张子麟与陈寺丞端坐案后,两旁衙役肃立,气氛森严。

他们知道,面对赵德昌这样的对手,刑讯逼供毫无意义,只会让他更加紧闭心扉。

唯有以无可辩驳的证据和严丝合缝的逻辑,一层层剥去他的伪装,击溃其心理防线,才有可能撬开他的嘴。

“赵德昌,”张子麟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柳依依指甲缝中的龙涎香,与你外宅暗格中所藏,质地、气味完全一致。你还有何话说?”

赵德昌有些精神错乱,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开始胡言乱语,前后不一,不由自己,想要狡辩,哑声道:“罪官……前夜确曾见过柳依依,欲以其为饵,攀附权贵。不慎沾染些许香料,有何稀奇?至于杀人,纯属无稽之谈。”

竟然开始反悔起来,不承认是自己所为。

“攀附权贵?”张子麟冷笑一声,拿起那本暗账,“那你告诉我,这账册之上,自成化二十一年始,至去岁年底,共计一十七笔,标注‘海贸利市’、‘船引分红’,总额高达白银八万七千两的款项,来自何处?又流向何处?你一个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年俸几何?何来如此巨款与人‘分红’?”

赵德昌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但仍强自镇定:“此乃……此乃罪官与友人合伙经营些海外营生所得,记录私密,故用暗码。”

“经营海外营生?”张子麟步步紧逼,“那你告诉我,成化二十二年三月,‘汛期巡船安排’作价几何?二十三年七月,‘狼山卫换防空隙’又卖了多少钱?!这也是你的‘海外营生’吗?!”他猛地一拍案几,声音陡然拔高,将那几页记录着情报交易的暗账摊开到赵德昌眼前。

赵德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再也无法用“经营”来搪塞。泄露军机,这是板上钉钉的通敌之罪!

“还有!”张子麟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拿起李清时搜集到的、关于那几笔流向沿海私港的巨额资金线索记录,“这几个月,通过‘永丰号’钱庄流转,最终消失在松江府私港的银子,与你暗账中收入的几笔大额款项,时间、数额高度吻合!你敢说,这不是你通倭的赃款?!”

物证、资金流向,环环相扣,已然将赵德昌通倭的罪行牢牢钉死!

赵德昌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呼吸变得粗重。他没想到,张子麟不仅找到了暗账,竟连外围的资金流动都查得如此清楚!

“至于柳依依之死,”张子麟语气转冷,如同冰锥,“你前面喃喃自语,自己承认,现在又供认不讳,前后矛盾,漏洞百出,外宅搜出的密信,‘画舫之雀,恐难驯服,或知其详,宜早做决断’!时间就在她死前三日!这‘决断’是什么?若非你做贼心虚,杀人灭口,何须‘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