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审讯室外一分分亮起,灰白的光线艰难地穿透窗纸,与屋内昏黄的烛光交融,却驱不散那沉甸甸的阴霾。
宋录事枯坐在光影交界处,像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像,只有偶尔滚落的浑浊泪滴,证明他还活着,还沉浸在那个早已破碎、却被他用罪恶强行拼凑的虚幻世界里。
张子麟沉默着。
愤怒依然在胸腔里燃烧,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悲哀与深重无力的寒意,逐渐弥漫开来。
他经办过无数案件,见过为财杀人的贪婪,为情疯狂的嫉妒,为权不择手段的阴狠,却第一次直面这样一种以“爱”为名、以思念为燃料、最终将他人生命视为私有玩物的极端扭曲。
这不是简单的变态或疯魔。宋录事的思维在某些方面清晰得可怕:他能精准策划诱拐,能巧妙隐藏地窖,能一丝不苟地记录“收藏品”的信息,甚至在大理寺隐藏三十年而不露马脚。
但在关于“女儿”的执念上,他却彻底陷入了自我构建的逻辑闭环,将犯罪行为合理化为“父爱”的延续和“团聚”的必要手段。
“那些木牌,”张子麟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却更冷,“上面刻着什么?是她们的名字,还是……日期?”
宋录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良久,他才低声道:“是……芊芊离开的日子。还有……她们来的日子。”
张子麟与李清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凛然。
将受害者的到来之日,与他女儿的忌日并列刻牌,这种行为的象征意义令人不寒而栗,他是在用新的“替代品”的“到来”,来对抗或填补女儿“离开”留下的空洞?
还是在记录一场,又一场注定失败的“复活”实验?
“一共有多少块木牌?”张子麟追问,声音不容置疑。
宋录事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慌乱和抗拒:“不……不能……”
“宋康!”张子麟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笔架砚台轻响,“事到如今,你还想隐瞒?地窖中的遗物,柳小娥等人的证词,还有你亲口供认,足以定你死罪!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交代所有罪行,让那些失踪女子的家人,知道她们的下落,让逝者得以安息!这也是为你自己,积最后一点阴德!”
积德?
宋录事脸上露出一种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他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空洞:“阴德……我早就不在乎了。从芊芊走的那天起,我这身子,这魂魄,就跟着死了一半。剩下的这一半,活着也不过是为了……为了还能感觉到一点点‘她还在’的滋味。”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道:“木牌……连着小娥她们三个……一共……七块。”
七块!
除了已知的柳小娥和地窖中另外两名少女,还有至少四名受害者!
而她们,很可能早已不在人世!
张子麟感到呼吸一窒。
李清时记录的手也停顿了片刻。
“她们是谁?尸骨何在?”张子麟的声音紧涩。
宋录事却缓缓摇头,避开了这个问题:“她们……都不像。有的眼睛不够圆,有的性子太吵……留不住。我试过……给她们穿芊芊的衣服,讲芊芊的故事,吃芊芊爱吃的糕点……可她们终究不是芊芊。不像小娥……小娥最像,最安静,能留得最久……”他又开始喃喃自语,陷入了自己的逻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