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长乐宫宴

长乐宫的琉璃瓦在暖春的日光下泛着鎏金的光,宫门外车马盈门,朱红宫墙上的铜铃随着微风轻晃,叮咚声混着宫墙内的丝竹管弦,织就出一派喧腾热闹。今日是淑妃生辰,皇帝破例于长乐宫设家宴,皇族宗亲、文武百官携家眷赴宴,衣香鬓影间,觥筹交错声不绝于耳。

殿内宴席按品级排开,紫檀木案几上摆满了珍馐佳肴:琥珀色的蜜渍莲子透着清甜,油光锃亮的烤乳猪香气扑鼻,还有那江南进贡的水晶虾饺,皮薄如蝉翼,隐约可见内里粉嫩的虾肉。萧彻被安置在靠近主位的一侧,恰好临着雕花窗棂,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凉。玄七在他身后躬身而立,身形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地扫过席间,替他挡去那些或探究、或怜悯、或暗藏讥讽的目光。

萧彻身着一身月白暗纹锦袍,料子是去年江南进贡的云锦,经纬间织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这衣料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近乎透明,连腕间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眉眼间却依旧清隽如画。只是久病缠身,再加上腿疾的拖累,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的娇弱,坐在特制的楠木轮椅上,脊背却挺得笔直,宛如一尊易碎却坚韧的玉像。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玉杯盏的边缘,杯壁微凉,恰好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听着周遭的笑语喧哗,他神色淡然,仿佛这满殿热闹都与他无关。偶尔淑妃抬眸望来,眼底满是疼惜与牵挂,他便会微微颔首,唇边漾起几分浅淡的暖意,那暖意似初春的薄雪,转瞬即逝,却足以让淑妃放下几分心来。

宴席的另一侧,三皇子萧洵端着一盏碧玉酒杯,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瞬不瞬地落在萧彻身上。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萧彻的侧脸投下细碎的光影,勾勒出他纤细却线条分明的脖颈,以及精致如玉的下颌线。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正听着身旁的五皇子萧珩说着边关的趣闻。萧珩性子爽朗,说起骑射狩猎的趣事便滔滔不绝,萧彻偶尔点头附和,神色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那样的萧彻,安静,脆弱,却又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倔强。

萧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连握着酒杯的手指都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晃出一圈圈涟漪。

他想起前世的这个时候,萧彻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七皇子。那时的他,身姿挺拔,神采飞扬,能策马奔腾于御花园的芳草地,能弯弓射雁于城郊的猎场,更能在演武场上与他一较高下,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桀骜与张扬。那时的萧彻,站在人群里,就像是一颗耀眼的太阳,光芒万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却又忍不住心生嫉妒。

可如今……

萧洵的目光落在萧彻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曾挽过大弓、执过利剑,如今却只能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因常年服药而泛着淡淡的青灰色。他的腿废了,被那一场精心策划的暗害毁得彻底,身中奇毒更是日夜折磨着他,让他再也不能像前世那般,在阳光下肆意大笑,在朝堂上侃侃而谈。

他变得沉默,变得隐忍,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像被乌云遮蔽的月亮,清冷,孤寂,却又美得让人心碎。

是他的错。

一股浓烈的悔恨如潮水般涌上萧洵的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前世若不是他被权欲蒙蔽了双眼,纵容皇后的算计,若不是他亲手将那封伪造的通敌书信递到父皇面前,萧彻怎会落得满门抄斩、尸骨无存的下场?这一世若不是他反应迟了一步,没能及时阻止那场暗害,萧彻又怎会被奇毒缠身,困于轮椅之上,日日承受锥心之痛?

他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年少时那个飘着细雪的夜晚,回到萧彻被黑衣人围攻的那一刻,他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将那些黑衣人打翻在地,护着萧彻周全,哪怕自己遍体鳞伤也心甘情愿。

“洵儿,发什么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