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湿气永远散不去,混杂着铁锈、垃圾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这是城市拒绝承认的部分,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也是某种沉默规则所支配的领域。在这里,争端用拳头和刀子解决,伤口则交给那些不见光的地下诊所处理。没有人问那些诊所里的医生从哪里来,用什么方法治疗,只要伤口能合上,人还能走路,就够了。陈迹知道这些规则,他在这片街区活了二十三年,身上七道疤痕都是在这类地方缝合的。
但这次的伤不一样。
沈斌的刀划得刁钻,从左臂肘窝斜拉至手腕,皮肉翻卷,血把整条袖子浸得沉甸甸的。陈迹记得那一瞬间的冰凉感,随即才是灼烧般的疼痛。他也回敬了,把自己那把短刀送进了沈斌的侧腹——那种刺入人体时的滞涩感,透过刀柄传来的轻微震动,他恐怕很久都不会忘记。
两人在潮湿的巷口分开,各自踉跄着遁入更深的黑暗。陈迹捂着胳膊,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滴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形成断续的黑斑。他知道不能去正规医院,伤口太像刀伤,医生会报警。他只能去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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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诊所藏在废弃防空洞的深处,入口用破烂的帆布遮掩,需要掀开三道厚重的塑料门帘才能抵达候诊区——如果那能称为候诊区的话。十几平米的空间里摆着几张锈迹斑斑的折叠椅,墙壁上霉斑蔓延,唯一的照明是悬在中央的一盏昏黄灯泡,随着不知哪来的气流微微摇晃。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掩盖不住底下更顽固的血腥和腐臭。已有两个人坐在那里等待,一个抱着血流不止的手,另一个腿上裹着渗血的布条,都沉默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
陈迹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点燃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草味稍微压下了恶心的感觉。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次呼吸都扯动伤口,疼痛像电流一样顺着神经窜遍全身。
终于,里间的布帘被掀开,一个矮胖的身影示意他进去。
那是个被称为“薛垣”的男人,五十来岁,秃顶,戴着厚如瓶底的眼镜,永远穿着一件沾着不明污渍的白大褂。房间里比外面更拥挤,一张手术床占据了大半空间,旁边堆满各种器械和药品,大多没有标签。一盏无影灯悬在手术床上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躺下。”薛垣的声音沙哑,不带任何情绪。
陈迹照做。薛垣剪开他的袖子,用冰冷的镊子翻看伤口,动作粗暴。“深,但不致命。缝起来就好。”
“用麻药吗?”
“麻药用完了。”薛垣从旁边的铁盘里拿起一个针筒,里面是浑浊的液体,“这个能让你不疼,但意识会清醒。要吗?”
陈迹犹豫了一下,点头。针头刺入手臂,液体推进血管,带来一种奇异的漂浮感。疼痛确实钝化了,像隔着一层厚玻璃观看自己的伤口,但感官却异常清晰——他能听到薛垣打开某个金属盒子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新增的一种古怪气味,像是发霉的线缆混合着铁锈。
薛垣从盒子里取出一团线。那不是普通的缝合线,而是灰黑色的,表面似乎有细密的纹理,在无影灯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像是某种生物的组织。陈迹想开口询问,舌头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这是一种特殊的缝合材料,”薛垣自顾自地说着,穿针引线,“愈合快,不留疤。忍一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