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光王佛神色平静:“人心浮动,在所难免。尤其对旧秽深重、心性未转,又在此地感到压抑、无望者,萌生去意乃至铤而走险之念,不足为奇。可曾发现他们有私藏武器、食物,或试图与外界联络的迹象?”
净心摇头:“暂未发现。净尘师弟也加强了物资看管与出入巡查。”
“既如此,暂且以观其行为主,暗中留意即可。”妙光王佛道,“规矩已立,赏罚已明。若其行不逾矩,则仍视为此地一员,给予改过自新之机。若其行差踏错,自有规矩处置。至于去留……强留无益。心若不在此,身留亦为祸患。只是流沙凶险,他们若贸然离此,生机渺茫。”
他顿了顿,看向净心:“你近日宣讲与个别谈话,可稍加强对‘抉择’与‘因果’的浅显开示。不针对任何人,但可让众人知晓,何为正道,何为歧途;留下修行,虽苦有望;背离光明,自陷绝地。如何选择,系乎一心。”
“弟子明白。”净心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老师,还有一事。连日来,众人持诵,心念稍聚。弟子尝试引导众人,在晚课后,将一丝微末愿力,观想注入主殿灵光之中,为老师净化此地略尽绵力,亦加深彼等与法、与此地之联系。此举……是否妥当?”
妙光王佛眼中掠过一丝欣慰:“此议甚善。众生愿力虽微,汇聚成流,亦可涤尘。且能令其亲身参与‘净化’之事,增强归属与担当之感。可循序渐进引导,务必强调心念纯净,勿存功利之想,但以忏悔、感恩、祈愿此地清净之心行之即可。”
“是!”净心精神一振。
“另外,”妙光王佛望向尸林深处,“此地污秽,非单纯外力可速净。我欲尝试引地脉灵光,结合愿力,于此设一长久净化之基。然需对地气流转有更精确把握。你与净尘,可于众人中,留意是否有对地气敏感、或略通风水堪舆之士,或有助益。”
净心记下,又见老师似在思索要事,便不再打扰,悄然退下。
妙光王佛独立于尸林边缘的阴风中,目光悠远。内,有心苗生长,亦有莠草潜伏;外,有生计稍缓,更有深秽未除。道场初开,法音已播,然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人心的反复,外境的凶险,深重罪业的反噬,皆在未知的前路等待。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琉璃愿力流转,轻轻点向脚下地面。一丝极其精纯的愿力,如同最细的根须,悄无声息地渗入大地,循着地脉灵光微弱的脉动,向着尸林深处,那最为污秽的核心区域,小心翼翼地探去。
这不是攻击,也不是净化,而是一次更深层次的“诊断”。他需要知道,那核心处的“顽疾”,究竟到了何种程度,其与地脉、与这片土地的“孽缘”,又纠缠得有多深。
愿力细丝在充满怨煞与邪秽的地气中艰难穿行,反馈回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触感,以及无数破碎痛苦的灵魂碎片带来的精神冲击。妙光王佛神色不变,唯有眸光愈发深邃明亮,如同穿透迷雾的慧灯,照向那最深沉的黑暗。
精舍内,晚课即将开始。净心引导着众人,开始尝试将一丝心意,随着持诵声,遥遥投向主殿那温暖的光源。阿木闭目凝神,努力摒弃杂念;断手挺直脊背,目光坚定;老葛双手合十,皱纹舒展开来。更多的人,带着茫然、尝试、或一丝微弱的祈愿,跟随而行。
寺墙阴影下,岩生与乌嘎蹲在角落,眼神阴鸷地望向精舍方向摇曳的火光与人影,又望向外面的漆黑荒野,嘴唇无声地开合,不知在低语着什么。
夜风呜咽,掠过废墟,掠过新生的棚舍,掠过寂静的血池与尸林,也掠过精舍前那片日益坚实平整的土地。
在这片被死亡与新生同时撕扯的土地上,白日的喧嚣与劳作沉寂下去,属于心灵的、隐秘的波澜,却在每一个角落无声涌动。向光的,背暗的,坚定的,摇摆的,清醒的,沉沦的……无数心念,如同暗流下的水滴,或汇聚,或分流,共同构成了这片初生之地复杂而真实的底色。
长夜漫漫,心灯渐起。真正的涤尘之路,从来都不在身外,而在每一个生灵方寸之间的抉择与坚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