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道尽头,天光重现。
只是这“天光”也显得黯淡昏黄。北俱芦洲深秋的天空,总是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铅灰色云霭,阳光难以穿透,只在云层缝隙间漏下些微惨淡的光晕,勉强照亮这片广袤而荒凉的大地。
出了血狼隘,眼前豁然开朗,却又陷入更深的苍茫。
这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赭红色原野。土地是暗沉的红褐色,仿佛被鲜血反复浸染、又经岁月风干后的颜色。稀稀疏疏的枯草贴着地皮生长,草叶坚硬如铁,在寒风中瑟瑟抖动。远处有低矮起伏的丘峦,同样呈现着暗红或黑红的色泽,如同大地裸露的、结了痂的伤疤。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某种淡淡腥气混合的味道,风声呜咽,卷起地面红色的砂尘,形成一道道旋转的、低矮的尘柱,在原野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这便是‘赤血原’的边缘了,当地人称之为‘赤土原’。”宁休紧了紧身上的棉袍,哈出一口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他望着眼前这片荒凉景象,眼中带着凝重,“真正的赤血原,还需往东北方向再行数百里,那里曾是古战场,血煞之气更浓,据说土壤红得发黑,草木难生。此地虽只是边缘,也绝非善地。”
李清目光扫视四周,神识如无形的涟漪缓缓扩散开去,沉声道:“此地灵气稀薄驳杂,混杂着金铁杀伐之气与淡淡的血怨,对道、儒两家正统修行法门,皆有压制侵扰之效。倒是适合魔道、兵家或一些走极端路数的左道修士在此淬炼功法、法器。”
妙光王佛静静立在一片赤红色土丘上,灰袍在带着腥气的风中拂动。他极目远眺,目光似已越过这千里赤土,看到了那片传说中浸透无数生灵鲜血的古战场,也看到了更远处,那在苦寒与杀伐中挣扎求存的魔元帝国。
苏和从药箱中取出几个小瓷瓶,分发给众弟子:“含一粒在舌下,可抵御此地风中的‘金煞’与‘血燥’之气,避免肺腑受损,心浮气躁。”
众弟子依言服下药丸,顿觉一股清凉之意自喉间化开,胸中因荒原景象和莫名气息带来的些许烦闷感消散不少。来自北地的巴特尔等人,神情也颇为严肃,他们虽生长于北俱芦洲,但赤土原这等凶地,也极少踏足。
“继续走吧。”妙光王佛收回目光,声音平和,率先向荒原深处走去。
队伍再次启程,在赭红色的大地上,拉出一道稀疏的影子。
赤土原的行走,比之前任何一段路程都要艰难。
脚下并非坚实的道路,而是松软的、掺杂着砂砾的红色土壤,一脚踩下,往往陷没脚踝,行走颇为费力。风永无休止,带着哨音,卷起细密的红色尘沙,打在脸上生疼,视线也时常受阻。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腥气与金铁煞气,无时无刻不在试图侵蚀人的体魄与心神,即便有苏和的药丸防护,时间稍长,依旧令人感到疲惫、焦躁。
沿途几乎看不到人烟,只有偶尔出现的、不知名动物的惨白骸骨,半掩在红土中,空洞的眼窝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偶尔能看到一两丛低矮扭曲、浑身长满尖刺的荆棘类植物,是这片死寂大地上为数不多的生命痕迹。
行至午后,天空铅云更厚,光线愈发昏暗,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风势渐猛,卷起的尘土更多,能见度不足百丈。
“师尊,看天色,怕是有一场大风雪。”李清抬头望天,眉头微皱。北俱芦洲的天气说变就变,尤其是这赤土原上,一旦起风雪,往往迅猛酷烈。
妙光王佛微微颔首:“前方似有丘陵,可暂避。”
众人加快脚步,朝着远处一片地势略高的暗红色丘陵赶去。还未抵达丘陵脚下,细密的雪粒便已挟在风中,簌簌打下,打在脸上冰冷生疼。不多时,雪粒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狂风卷着大雪,在原野上肆意咆哮,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十步之外已难辨人影。
风雪之中,众人终于抵达丘陵脚下。幸运的是,背风处竟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岩窟,入口虽不大,内里却颇为宽阔干燥,足以容纳众人及毛驴。
窟内避开了狂风,只有雪花从洞口旋入。李清与几名弟子搬来些碎石,在洞口简单垒砌,稍挡风雪。苏和取出火折,点燃早已备好的、耐燃无烟的“石炭”,很快,橘黄色的温暖火光便在岩窟中亮起,驱散了寒意与黑暗。
众人围坐在火堆旁,烤着火,吃着干粮,听着洞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都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若非及时找到这处岩窟,在这毫无遮蔽的赤土原上遭遇如此暴风雪,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