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工作?”她轻轻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却带着千钧之力,“郝木峰,你忘了你是怎么坐上今天这个位置的?忘了是谁在你还是个派出所小片警的时候,腆着脸去求我二叔?忘了是谁在你每一次提拔的关键时候,让我爸豁出老脸去走动?忘了你当年是怎么跪在我爸面前,指天发誓会对我好一辈子?”
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像沉重的鼓槌,狠狠砸在郝木峰的心上。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或者选择性忽略的往事,那些他如今引以为傲的权力基石下埋藏的、来自李雪家族的恩情,此刻被李雪用最平静、最残忍的方式,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郝木峰如遭雷击,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沙发靠背才勉强站稳。他不敢看李雪的眼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精心打理的发型也乱了。那些被他踩在脚下当作垫脚石的过往,此刻成了勒紧他脖子的绞索。
“小雪…我……”他声音嘶哑,语无伦次,试图抓住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两手空空,连一句像样的辩解都再也编不出来。
李雪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狼狈不堪的样子,眼中最后一丝微光也熄灭了。她不再愤怒,不再质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厌倦。她慢慢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捻起茶几上那张如同烧红烙铁般的手机。动作轻描淡写,仿佛那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垃圾。
“明天早上九点,”她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决绝,“带上你的证件,民政局门口见。”
说完,她不再看郝木峰一眼,仿佛客厅里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只是一团肮脏的空气。她握着那部存着致命证据的手机,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向通往卧室的走廊。高跟鞋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回响。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踩在郝木峰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小雪!你听我说!小雪!”郝木峰猛地反应过来,绝望地嘶喊着,踉跄着追了两步。回应他的,只有卧室门被轻轻关上的、沉闷而决绝的“咔哒”声。
那一声轻响,彻底切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巨大的恐慌、被揭穿的羞耻、以及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郝木峰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他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被李雪遗落在茶几上的、那个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公文包,仿佛那才是唯一的救命稻草。然而下一秒,积压了一整夜的暴怒和无处发泄的挫败感,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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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守兔!!”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在死寂的客厅里炸开。郝木峰的脸扭曲得狰狞可怖,他像疯了一样抓起沙发上一个靠枕,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墙壁!软绵绵的靠枕无力地弹开。这无力的宣泄让他更加狂躁,目光扫过茶几,猛地抓起了自己那部价格不菲的手机。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疯子!!”他嘶吼着,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部手机朝着对面光洁的电视背景墙,狠狠砸了过去!
“砰——哗啦!!”
一声刺耳的爆响!手机在坚硬的墙面上撞得四分五裂,屏幕碎片和塑料残骸如同烟花般四散飞溅。巨大的液晶电视屏幕也应声裂开一道狰狞的蛛网纹。
郝木峰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彻底失控的野兽。
城市的喧嚣在清晨的阳光下重新沸腾起来。李守兔蹲在熙熙攘攘的早市路边,面前摆着两个装兔子的旧铁丝笼。昨夜惊心动魄的生死逃亡,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哟,老李!”旁边卖菜的老张叼着烟卷凑过来,一脸惊奇地上下打量他,“真好了?昨晚被鬼撵了一宿,倒把魂儿给撵回来了?啧啧,你这病好得够邪乎啊!”
李守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牙,顺手拿起旁边一个水灵灵的胡萝卜,在旧裤子上蹭了蹭泥,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溅,声音含混却透着股实在劲儿:“谁说不是呢!阎王爷嫌我疯疯癫癫的不够格儿,一脚又给踹回来了!让咱接着卖兔子,接着吃胡萝卜!”他嚼得嘎嘣脆,阳光落在他恢复清明的眼睛里,像洗过的玻璃。
老张被他逗乐了,哈哈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行!好了就成!你这‘兔子精’的招牌,还得接着立!”周围的摊贩也跟着哄笑起来,早市的空气里充满了廉价却生机勃勃的烟火气。李守兔也跟着嘿嘿地笑,用力嚼着嘴里的胡萝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角。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形精干的男人正靠在电线杆旁看报纸,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越过报纸边缘,牢牢锁定在他身上。那目光,冷得像冰锥。
李守兔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街景。他慢悠悠地咽下最后一口胡萝卜,俯身逗了逗笼子里一只雪白的小兔子,粗糙的手指挠着它毛茸茸的下巴。
“乖,多吃点,”他低声嘟囔,像是在对兔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蹦跶呢。”
阳光刺眼,早市的人声鼎沸如浪涛。李守兔直起腰,眯着眼望了望天,又瞥了一眼那电线杆下纹丝不动的身影。他拿起另一个胡萝卜,在笼子边沿有节奏地、轻轻地磕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如同某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隐秘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