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娜的冷静外壳下,焦虑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她无法控制地想象着手术室里可能发生的各种最坏情况。她再次拿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拨通了刘秘书的电话。
“刘秘书,是我。手术还在进行,刚才通知血管有损伤……对,正在处理。你跟陈主任的助手保持联系,有任何进展,哪怕一点点好的消息,立刻告诉我!……另外,帮我查一下,国内或者国际上,对于这种严重开放性粉碎性骨折合并血管损伤的保肢治疗,有没有什么最新的技术或者特效药?不管多贵,不管在哪里,只要有希望,立刻想办法!……对,现在就要信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中的急迫和不容置疑清晰可辨。
挂了电话,她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疲惫:“喂,张院长?不好意思深夜打扰……对,还在手术,陈主任在台上……是,血管出了点问题……谢谢您关心……我就是想问问,咱们医院血库O型血储备充足吗?后续可能还需要输血……哦,够就好,谢谢张院长费心了……”
李柔在一旁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她看到表姐为了一个山里光棍,调动着一切她能调动的资源和关系,那份执着,远远超出了“报恩”的范畴。这让她更加确信,李守兔在表姐心里,绝对占据着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
就在姚娜挂断最后一个电话,疲惫地捏着眉心时,手术室的门再次开了。还是刚才那个护士。
“李守兔家属!”
姚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步就跨了过去。李柔和栓柱也紧张地围上来。
护士的眼神似乎比刚才轻松了一点:“医生让我出来说一声。血管吻合成功了!远端血流恢复了!现在正在处理骨折固定。这是个好消息,说明保肢的希望增大了很多!”“呼……”姚娜猛地松了一口气,感觉一直梗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些,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直冲鼻腔,她赶紧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她不能失态。
“太好了!太好了!老天爷保佑!”栓柱激动地搓着手,语无伦次。
李柔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拍了拍姚娜的后背。
“不过,”护士话锋一转,又让三人的心提了起来,“手术时间还很长,骨折固定非常复杂。而且血管虽然通了,但还很脆弱,术后抗感染、抗凝、预防血管危象(再次堵塞或痉挛)是重中之重,丝毫不能大意。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们明白!谢谢!谢谢医生护士!”姚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更多的是坚定,“请转告陈主任,我们全力配合,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护士点点头,又匆匆返回了手术室。
红灯依旧亮着,但这一次,那灯光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刺眼,仿佛透出了一丝微弱的、代表着希望的暖意。血管通了!这无疑是黑暗中的第一道曙光。
姚娜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旧下个不停的雨。城市的灯火在雨水中晕染开,模糊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她拿出烟盒,这次没有犹豫,转身走向楼梯间。李柔默契地跟了上去。
在空旷无人的楼梯间,姚娜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草辛辣的味道冲入肺腑,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烟雾缭绕中,她脸上的疲惫和脆弱再也掩饰不住。
“姐……”李柔看着她夹着烟微微颤抖的手指,心疼地叫了一声。
“我没事。”姚娜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有点累。”她顿了顿,目光透过烟雾,看向虚空,“你不知道,小柔,在山上那次,我被毒蝎子咬了,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当机立断,用嘴帮我吸出毒血,又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我可能就交代在那儿了。他……是个真正的汉子。你也当场见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李柔倾诉,“这次,他又是为了救人……我不能让他就这么……废了。”
李柔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此刻表姐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倾听者。她看到了表姐眼中那份深藏的痛苦和决心,那不仅仅是对恩人的报答,更掺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姚娜掐灭了烟头,扔进垃圾桶,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走吧,回去等着。手术还没完,骨头还没接上呢。”
两人回到等待区。时间继续缓慢地流淌。又过了不知多久,栓柱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李柔也强撑着精神。只有姚娜,依旧像一尊雕塑般站在那里,目光如炬,紧紧锁定着那扇决定命运的门。
终于,在凌晨四点多,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那扇紧闭了近七个小时的手术室大门,缓缓打开了。
陈主任率先走了出来,他摘下了口罩和帽子,满脸的疲惫,手术衣的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他的神情依旧凝重,但眉宇间少了几分手术初期的紧绷。
姚娜、李柔、还有惊醒的栓柱,立刻围了上去。三双眼睛都紧紧盯着陈主任,充满了询问和希冀,连呼吸都屏住了。
陈主任看着他们,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手术后的沙哑:
“手术……做完了。”这一刻,手术室外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