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撕开灰蒙蒙的晨雾时,凹山村像一条被狠狠抽了一鞭子又瘫软下来的老狗,湿淋淋地趴在泥泞里喘息。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暴雨,把村子洗刷得面目全非,也把人心冲刷得七零八落。
李花几乎是扑到自己院门口的。泥水糊满了她的裤腿,溅在套在外面的那件宽大粗布褂子上,留下深一块浅一块的污迹。褂子上那股子混合了烟草、汗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气息的味道,此刻如同烙印般紧紧包裹着她,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肉跳。她颤抖着手去推院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门竟然没闩!
“孙壮!孙壮!” 李花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冲进院子。堂屋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一股冰冷的潮气扑面而来,没有半点人气。
心,瞬间沉到了冰窖底。最后那点微弱的希望也熄灭了。孙壮没回来!他真的丢了!巨大的恐慌和昨夜累积的疲惫如同沉重的湿棉被,兜头盖脸地将她罩住,压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扶着冰冷的门框,指甲深深抠进朽木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虽然孙壮不是她亲生,但是这孩子始终没有长开。她心疼这孩子。就在这时,隔壁王婶子那张胖乎乎、总带着点打探意味的脸,从她家院墙的豁口探了出来。
“哎哟!李花!你可算回来了!”王婶子的嗓门又尖又亮,像把锥子,瞬间刺破了清晨的寂静,“你这一晚上跑哪儿去了?吓死个人了!孙壮……”
李花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王婶子:“孙壮?你看见孙壮了?”
“看见啦!昨儿半夜,雨正大的时候!”王婶子拍着大腿,唾沫星子横飞,“哎哟喂,你是没瞅见!你家孙壮光着个膀子,浑身淋得透透的,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打转,嘴里还呜呜啦啦地喊着‘娘’,‘娘’!跟丢了魂儿似的!那大雷轰隆轰隆的,可吓死人了!要不是我家那口子胆子大,硬是把他给拽了回来……”
李花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孙壮!她的傻儿子!在那么大的雨里,光着身子找她!巨大的后怕和揪心的疼让她浑身筛糠般抖起来。
“那……那他现在……” 她声音抖得不成调。
“在我家柴房里窝着呢!”王婶子朝自家院子努努嘴,“裹着我给的一条破毯子,睡得跟死猪似的!叫都叫不醒!你说你这当娘的,大半夜跑哪儿去了?把个傻儿子扔雨地里,心可真够大的!” 她的话像裹着蜜糖的刀子,表面是关心,内里全是扎人的刺,目光还意有所指地扫过李花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一看就是男人穿的宽大褂子。
李花的脸“腾”地一下烧着了,一直红到耳根。王婶子那探究的眼神,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她下意识地裹紧了那件惹眼的褂子,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去。“谢……谢谢王婶子……” 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再也顾不得什么,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王婶子家的院子,直奔角落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
柴房的门虚掩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干草的气息混合着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下,孙壮高大的身躯蜷缩在角落一堆松软的干草垛上,身上胡乱裹着一条灰扑扑、看不出原色的旧毯子。他睡得极沉,发出粗重的鼾声,脸上还沾着干掉的泥道子,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印子。
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安然酣睡的模样,李花紧绷了一整夜、几乎断裂的神经,终于“啪”地一声彻底松懈下来。巨大的酸楚和失而复得的庆幸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堤坝。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孙壮冰凉粗糙的脸颊。
“壮啊……娘的壮啊……”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泥污,无声地滑落。她伏在干草垛边,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在狭窄的柴房里低徊,像受伤母兽舔舐幼崽时发出的悲鸣。所有的恐惧、委屈、后怕,还有那无法言说的、与身上这件褂子紧密相连的羞耻与荒唐,都在这无声的痛哭中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哭孙壮的傻,哭自己的苦,也哭昨夜那场如同偷来的、炽热又注定见不得光的露水情缘。王长顺那声沉沉的“露水姻缘”,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外传来王婶子刻意拔高的、带着某种宣告意味的喊声:“李花啊!人给你找着了,赶紧弄回去拾掇拾掇!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回头记得请我家那口子喝一盅啊!他可是你家孙壮的救命恩人!”
这声音像冷水,猛地浇醒了沉浸在悲恸中的李花。她打了个激灵,慌忙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泥污。天亮了!她不能倒下!孙壮需要她,莲花和守兔还生死未卜!还有……她低头看着身上这件刺眼的褂子,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再次攫住了她。必须处理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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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用力推了推沉睡的孙壮:“壮,醒醒!壮!跟娘回家!”
孙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茫然地看着李花,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咧开嘴傻乎乎地笑了:“娘!嘿嘿……娘回来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毯子滑落,露出结实的胸膛。
李花赶紧帮他把毯子裹好,连拖带拽地把他从草垛上扶起来:“走,跟娘回家!给你弄热乎饭吃!”
扶着孙壮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自家院子,李花立刻反手闩紧了院门,仿佛要将外面所有的窥探和流言都隔绝在外。她把孙壮安置在堂屋的破椅子上,胡乱找了件孙壮的干衣服塞给他:“快,自己换上!娘去烧水!”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旁边自己睡觉的小里屋。
门一关,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还在狂跳。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散发着王长顺气息的粗布褂子上,昨夜那些疯狂纠缠、令人窒息的画面,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清晰的细节,不受控制地汹涌回放——他粗糙的手指如何抚过她的皮肤,沉重的喘息如何喷在耳边,还有那一次次的梦幻
一股强烈的燥热瞬间席卷全身,脸颊烫得吓人。她猛地甩头,想要甩掉那些不堪的画面。可是怎么甩都甩不掉,就像泥水。太阳出来就该干的!她颤抖着手,近乎粗暴地扯开褂子上的布扣,仿佛那布料是烧红的烙铁。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昨夜留下的几处隐秘的、带着淤青的指痕和吮痕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刺痛又清晰地提醒着她发生过什么。
羞耻、慌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留恋……复杂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滚。她飞快地将那件惹火的褂子脱下来,胡乱揉成一团,像捧着个烫手山芋,在狭小的屋子里团团转。藏哪儿?塞进炕洞?不行,万一烧不干净留下痕迹……压在箱子最底下?更不行,简直就是个定时炸弹!她急得额头冒汗,最后心一横,一把拉开墙角那个破旧的、用来放杂物的矮柜门,将褂子狠狠塞进了最深处一堆破布烂棉花底下,又胡乱扯了些杂物盖在上面,用力压了压柜门,仿佛这样就能把昨夜的一切彻底封存。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冰凉的空气刺激着她裸露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她这才感到彻骨的寒意和难以言喻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需要热水,需要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洗掉这一身的泥泞、泪痕,还有……那个男人留下的所有气息和印记。
刚走出里屋,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和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哭腔的喊叫:“李花婶子!李花婶子!开门啊!我是翠花!”
后山,那处狭窄逼仄的山洞。
渗入的寒气如同无数冰冷的针,无孔不入地刺穿着洞内每一个人的骨髓。时间在死寂的黑暗中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莲花抱着膝盖,蜷缩在冰冷的岩石角落,身体抖得像一片狂风中的枯叶。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每一次细微的摩擦都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带走所剩无几的热量。
另外两个妇女早已支撑不住,互相紧紧依偎着,头靠着头,在极度的寒冷和疲惫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发出微弱而不均匀的鼾声。
昏黄的手电光柱被李守兔调到了最微弱的状态,勉强映亮他脚下巴掌大的一小块地方。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同样冻得嘴唇发青,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稀薄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他不敢睡,必须保持警惕,留意洞口的动静和洞内的情况。
莲花的视线,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次又一次地、不受控制地飘向李守兔的方向。微弱的光线下,他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眉头深锁,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刚硬的下颌线无声滑落。那紧锁的眉头里,压抑着沉重的担忧,还有一种莲花能清晰感受到的、深沉的疲惫和……某种极力克制的焦灼。那焦灼,像一点微弱的火星,落进她早已被寒冷和绝望冻结的心湖,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滚烫的渴望。
她太冷了,冷得血液都要凝固。身体深处某个地方,却因为眼前这个男人,因为昨夜那场未尽的绮梦,因为此刻这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绝望处境,燃起了一簇邪火。这火与刺骨的寒冷在她体内疯狂撕扯、交战。理智的堤坝在摇摇欲坠。她想起那天山坡上他滚烫的胸膛,笨拙却有力的拥抱,想起自己是如何不顾一切地献出第一次……那些画面此刻在冰冷的黑暗中变得无比清晰而灼热。
“守兔哥……” 莲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在死寂的山洞里微弱地响起,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滞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