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村后,泥泞迅速灌满了她的布鞋,每一步都沉重无比。雨幕遮挡了视线,只能看到前方影影绰绰有些晃动的人影和隐约的火光。嘈杂的人声穿透风雨传来:
“堵死了!全堵死了!”
“后头还有人没回来?”
“好像莲花她们几个还在金银花田那边!”
“莲花——”李花的脑子“嗡”的一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疯了一样拨开挡路的人,冲到最前面。几支火把在暴雨中顽强地燃烧着,橘黄的光晕照亮了前方骇人的景象:一道巨大的、由湿滑泥浆、断木和狰狞山石组成的“墙”,彻底封死了进山的土路,泥水还在不断地从上面冲刷下来。几个男人正焦急地对着那堵“墙”指指点点,徒劳地呼喊着。莲花虽然不是自己的亲儿媳,但是,这些年的相处,两人的关系在外是婆媳,在家里就像姐妹。或者说**同命相连**。
“莲花!我的莲花啊!”李花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泥水里。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唯一的依靠,她后半辈子的指望,难道就这样被活埋在山那边了?
“李花婶子!”有人认出了她,赶紧过来搀扶。
“咋办啊?这可咋办啊?”李花抓住那人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莲花还在里头啊!守兔呢?守兔在哪儿?”
“守兔主任…好像…好像刚才冲过去找人,也…也没见回来!”旁边有人喘着粗气回答。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李花。她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守兔也陷进去了?完了!全完了!巨大的悲痛和恐惧猛地炸开,她猛地挣开搀扶的人,像一头彻底失去幼崽的母兽,爆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哭嚎:
“莲花——!守兔——!你们在哪儿啊——!”
她不管不顾地扑向那堵还在淌着泥水的“墙”,徒劳地用双手去扒那些冰冷的石块和湿滑的烂泥,指甲瞬间翻裂,渗出血丝混入泥浆也浑然不觉。“出来!你们出来啊!娘在这儿!娘在这儿啊!”嘶哑的哭喊在暴雨中显得无比微弱,被风雨声和山体的余音轻易吞噬。
“李花婶子!不能过去!危险!”几个村民死死拉住她,强行把她拖离那随时可能再次坍塌的危险区域。
“孙壮!孙壮呢?”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李花被这声喊叫惊得一个激灵,像是被冰水从头浇下。孙壮!她出来时把孙壮一个人锁在家里了!那孩子……那孩子会不会害怕跑出来?
“孙壮!孙壮!”李花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扫视着雨幕中晃动的人影和火光。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高大却带着痴傻的身影!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比刚才更甚!
“孙壮!我的儿啊!”她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猛地推开身边的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又一头扎回茫茫雨幕,朝着家的方向,朝着可能迷失在任何一个危险角落的孙壮,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滚烫的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莲花和守兔生死不明,现在连孙壮也丢了!老天爷,这是要把她彻底逼上绝路啊!
她像个疯子一样在村里泥泞的小路上奔跑、哭喊:“孙壮!孙壮!你在哪?应娘一声啊!”雨水糊住了眼睛,她摔倒了又爬起来,顾不上满身泥泞,嗓子已经喊得嘶哑。她拍打着邻居的门:“看见我家孙壮了吗?”冲进空荡荡的牲口棚:“孙壮!出来!”又扑向村口那棵老槐树:“壮啊!娘在这儿!”回应她的,只有无情的风雨声。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神经。整个世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她自己粗重绝望的喘息。莲花、守兔、孙壮……她生命中仅有的、能抓住的几根稻草,仿佛在这一夜被狂风暴雨彻底卷走。巨大的空洞和冰冷攫住了她,让她浑身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冰冷的泥水里。
小主,
就在这时,一点微弱的光,穿透雨幕,撞进了她模糊的视线。是河边!是王长顺家那小屋的窗户!昏黄的油灯光芒,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中,像一粒微弱却执拗的萤火。
老猎户!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李花混乱绝望的脑海。那个沉默寡言的老猎户!那个腿伤未愈却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的男人!他是这村里最熟悉山林的人!也许……也许他能知道哪里安全?也许他能有办法?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本能,驱使着李花。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点昏黄的灯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扑了过去。泥水溅起老高,蓑衣早已歪斜,湿透的头发黏在脸上,形容狼狈如同水鬼。
她用肩膀狠狠撞向王长顺家那扇并不结实的木板门。
“王哥!王长顺!开门啊!”嘶哑的哭喊带着破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凄惶。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昏黄的油灯光芒流淌出来,照亮了门口一片小小的、干燥的地面,也照亮了门内王长顺那张沟壑纵横、写满惊愕的脸。他拄着拐杖,显然是被这深夜的巨响惊动。
“李花?”王长顺看清门外浑身湿透、泥浆裹身、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眼神涣散绝望的女人时,惊得倒抽一口冷气,“你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王哥……呜……”看到熟悉的面孔,感受到门内透出的那一点点暖意和光亮,李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啪”地一声断裂了。支撑着她的最后一丝力气瞬间抽空,她像一根被砍断的芦苇,整个人软软地向前倒去。
王长顺眼疾手快,也顾不上腿脚不便,猛地扔掉拐杖,张开双臂,一把接住了这个瘫软冰冷、浑身泥水、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女人。李花的脸重重地撞在王长顺粗硬的、带着浓重汗味和烟火气的旧布衫前襟上。那混合着劣质烟草、草药和长久独居男人特有气息的味道,奇异地没有让她感到不适,反而像一根细微的引线,瞬间引爆了她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堤坝。
“哇——”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终于毫无保留地从她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她死死揪住王长顺后背的衣衫,指甲隔着湿透的布料几乎掐进他皮肉里,身体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所有的恐惧、无助、对莲花和守兔的担忧、对孙壮走失的焦灼、还有这些年积压的委屈和孤寂,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莲花……莲花和守兔……被山埋了……孙壮……孙壮也丢了……我找不到他……我找遍了……都没了……王叔……都没了啊……呜……”她语无伦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滚烫的泪水汹涌地流出,浸湿了王长顺胸前一大片粗布。
王长顺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山埋了人?孙壮丢了?这消息如同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低头看着怀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女人,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点笑容和温暖的脸,此刻只剩下脆弱和崩溃。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过她苍白的脸颊,流过她剧烈颤抖的嘴唇。王长顺想起了李花给自己送饭,莲花和李守兔在病房照顾自己。
一股混杂着震惊、心痛和强烈保护欲的热流猛地冲上王长顺的头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曾拉弓射箭也曾炮制草药的手,一只紧紧环住李花冰冷颤抖的身体,稳住她瘫软的身躯,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那粗糙得像砂纸般的手指,带着常年劳作的硬茧和山风磨砺的痕迹,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拂过李花沾满泥水和泪水的冰冷脸颊。指尖拂去她眼角的泪,擦掉她鼻尖的泥点,动作有些生涩,却异常坚定。
“哭啥?”王长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被砂石磨过,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磐石般的沉稳力量,穿透了李花绝望的哭嚎,“天塌不下来!有我呢!”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猛地烫在李花冰冷绝望的心尖上。她抬起婆娑的泪眼,透过朦胧的水光,撞进王长顺那双深陷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慌乱,没有敷衍,只有一种历经风霜沉淀下来的、令人心安的笃定,还有一种她从未在这个沉默老猎户眼中看到过的、近乎灼热的关切。
王长顺没再说话,只是半扶半抱着她,挪动着尚未完全康复的腿,一步步退进屋里。油灯的光晕温暖而有限,只照亮小屋的一角。他让李花坐在那张唯一像样点的木凳上,自己则转身,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沉稳地走到灶台边。炉膛里的余烬还带着微红的光,他拿起旁边的吹火筒,凑近,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几下。橘红的火苗“噗”地窜起,舔舐着漆黑的锅底。
他舀起一瓢水倒进锅里,又从墙角的瓦罐里抓了一把晒干的姜片和几颗暗红色的山枣丢进去。做这些的时候,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扛着无形的重担,却一丝晃动也无。李花呆呆地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冰冷的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寒气刺骨。但奇怪的是,看着他沉默却坚实的背影,听着锅里水开始发出的细微“滋滋”声,那灭顶的绝望和恐慌,竟奇异地被撬开了一丝缝隙,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顺着那缝隙悄悄钻了进来。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烟味、草药味和山野气息的独特味道,此刻竟不再觉得难闻,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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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的水很快滚沸,姜和枣的味道弥漫开来,辛辣中带着一丝微甜。王长顺用豁了口的粗瓷碗盛了满满一碗深褐色的滚烫姜汤,小心翼翼地端到李花面前。碗沿很烫,他粗糙的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
“喝。”他把碗塞到李花冰冷僵硬、沾满泥泞的手里,语气不容置疑,“驱寒。”
碗壁传来的灼热刺痛了李花麻木的掌心,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感。她双手捧着这碗滚烫的姜汤,氤氲的热气熏着她的脸,带着辛辣气息的水汽钻入鼻腔。她颤抖着嘴唇,凑近碗沿,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
“嘶——”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道灼热的火线,瞬间驱散了盘踞在五脏六腑的寒意,激得她浑身一颤,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但这眼泪不再是冰冷的绝望,而是被这猝不及防的滚烫暖流激出的生理反应。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辛辣的姜味在口中弥漫开,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再丝丝缕缕地渗透到冰冷的四肢百骸。僵硬麻木的身体,仿佛在这热流的冲刷下,一点点开始解冻,重新感受到血液的流动。
一碗热姜汤下肚,李花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虽然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那种灭顶的窒息感减轻了许多。她放下碗,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站在她面前、拄着拐杖的王长顺。油灯的光在他身后投下巨大的、沉默的影子,笼罩着她。
“王哥……”她的声音依旧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莲花和守兔……真的……真的没路了吗?还有孙壮……他傻啊……这黑灯瞎火的雨……他……” 一想到孙壮可能迷失在任何一个危险的角落,恐惧又像冰冷的爪子攫住了她的心。
王长顺的目光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山岩般的稳定:“后山那条沟我知道。那塌方堵死的,是正路。但山那么大,活人还能让石头憋死?”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莲花和守兔那俩孩子,机灵着呢!守兔那小子,更不是白给的!他们指定找地方躲着了,等雨停,等天亮!急没用!孙壮那小子傻是傻,可命硬!老天爷收不了他!村里人肯定都惊动了,这会儿指定在找!你慌成这样跑出来,万一他自个儿摸回家了呢?家里没人,他不得更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