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北平城上。
东宫行辕内,灯火通明,将朱标的身影映在窗上,宛如一尊不动神只。
毛骧退出来时,后背的冷汗几乎被夜风吹透,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作为朱元璋手中最锋利、最不近人情的一把刀,他见过太多血腥,也导演过太多残酷。
可刚才在大帐之内,太子朱标那温和笑容背后的森然算计,却让他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那不是刀剑的锋利,而是将人心、权术、甚至是忠诚与背叛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恐怖掌控力。
将朱棣的阴谋,硬生生扭转成“忠君爱国”的表彰。
再用这块“牌坊”,做成一道枷锁,将朱棣死死钉在父皇的解剖台上。
从此,燕王府成了锦衣卫可以“光明正大”进出的后院。
朱棣的一举一动,都将通过他毛骧的手,变成一份份详尽的报告,呈送到金陵的龙案上。
太子殿下,甚至没有脏了自己的手。
他只是轻轻一推,就让皇帝的刀,去监管皇帝的儿子。
好一招“借刀杀人”,不,是“借刀圈养”!
毛骧脑海里反复回想着朱标那看似温和的眼神,心中翻江倒海。
这些天在北平,他亲眼目睹了一切。
太子殿下是如何用雷霆之威,一日破鞑靼,解北平之围。
又是如何用神鬼莫测的手段,将燕王朱棣二十年的经营,连根拔起,逼得那位塞王跪地请罪。
紧接着,又是恩威并施,开仓放粮,分发“仙种”,一句“免赋税”,便将北平千万民心尽数收入囊中。
杀伐果决,手段狠辣;安民抚众,又如春风化雨。
这哪里是那个传闻中温厚仁善的储君?
这分明是一位手腕比陛下还要老辣,心思比深渊还要难测的未来帝王!
毛骧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很清楚,陛下虽然春秋鼎盛,但猜忌之心,日甚一日。
太子殿下如今展露的锋芒越盛,陛下的忌惮便会越深。
可同时,陛下又比任何人都需要太子去稳定朝局,去推行那些他想做却又阻力重重的大事。
比如,对付那些骄兵悍将的淮西勋贵。
比如,钳制那些拥兵自重的塞外藩王。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陛下在利用太子的才能,同时也在警惕太子的权势。
而他毛骧,以及整个锦衣卫,就是陛下悬在太子头顶的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剑,真的能永远悬而不落吗?
今天,太子能用一块“忠君牌坊”锁死朱棣。
明天,他会不会用另一块“为国尽忠”的牌坊,将他毛骧也架在火上烤?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猛地钻进了毛骧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