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血线冰冷刺骨,缠上我的瞬间,我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感觉到一种剥离。
我的意识,我这三十年来被拼凑出的记忆,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被一股蛮力硬生生往下扯。
我不再是那个在城里上班,偶尔回乡的“三儿”。
我闻到了裁衣房里陈腐的布料味,感到了深入骨髓的饥饿,还有指尖被骨针刺破的尖锐刺痛。
这不是我的记忆,是赵小兰的。
她要把我变成她。
火焰中的红衣女孩一步步向我靠近,或者说,向吴老拐心口上贴着的这块灰布靠近。
她脸上的痛苦已经消失,取而代adece是死寂的平静,仿佛吴老拐的死,只是偿还了一笔微不足道的利息,而我,才是她真正要收的本金。
“三儿!”黄师傅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焦急,“守住心神!别让她把你拽进去!”
守住心神?
我拿什么守?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我的记忆正在被她的记忆覆盖、吞噬。
我看到赵裁缝阴沉的脸,听到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感受到被关在黑屋里无尽的绝望。
她的一生,像一部快进的黑白电影,在我脑中疯狂上演。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彻底淹没时,一抹红色闯入了这片黑白。
是那半块红鸡蛋。
七岁的我,穿着蓝布衫,站在门缝外,踮着脚,努力把那半块用手帕包好的鸡蛋递进去。
我说:“姐姐,给你吃。”
黑暗里,小兰抬起头,她的脸很瘦,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雪。
这个画面,这个唯一真实、属于我自己的瞬间,成了我意识的锚点。
我死死抓住它,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是你。”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我心里响起。
“我给过你鸡蛋。”
血线猛地一紧,赵小兰的记忆疯狂冲击着我,试图撕碎这唯一的抵抗。
但那半块红鸡蛋的画面却异常坚固。
因为那不是一个被编造的故事,不是一个被赋予的身份,而是一个孩子最单纯的善意。
那股要把我拽进深渊的力量,第一次出现了停滞。
火光映照下,黄师傅和王秀兰都看到了异样。
贴在吴老拐尸体上的那块灰布,边缘竟泛起了一层微弱的暖光,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虽然微弱,却没有熄灭。
“有门儿!”黄师傅眼中爆出精光,他转向已经苏醒、但仍一脸茫然的小满,“小满,你还记得什么?你穿上那件衣服后,发生了什么?”
小满抱着头,脸色惨白,她看着地上的吴老拐,又看看火中的红衣女孩,浑身发抖。
“我……我穿上衣服,就觉得好冷,好饿……我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叫‘三儿’的人。我好像掉进了井里,姑妈在井边哭……”
她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测。
我们这些所谓的“壳”,在穿上寿衣后,并不会直接变成赵小兰,而是会被强行塞入一个虚假的身份——也就是我的身份。
我的整个人生,就是一个为容纳赵小兰的怨气而精心打造的容器。
王秀兰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冲着我这块布片喊道:“三儿,你姑妈!你姑妈骗了所有人!赵裁缝死后,他家的裁缝手艺和那本《名衣录》就不见了。村里人都以为被烧了,可三十年前,我亲眼看见你姑妈,半夜从赵家祖坟那边回来,怀里就揣着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