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说到底,那终究是别人田里的收成

李晚听出他话里未尽的意味,微微颔首:“是教过。当年各村长也都亲眼见过李家村鱼跃稻丰的景象。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温和却清晰,“看是看见了,信却未必真信。各乡土质有别,人心更隔着一层——有人算着育秧多费的人工,有人怕移栽伤了根本,更有人觉得鱼入稻田是乱了祖辈的章法。”

她望向远处正在劳作的佃户,轻轻道:“说到底,那终究是别人田里的收成。真要让他们拿自家一年的口粮去试一个‘万一’,任谁夜里都要摸着粮缸辗转几回。”

她蹲下身,轻轻拨了拨清澈的田水:“所以在杨柳庄,民妇想着先自己试。等秋收时粮满仓、鱼满篓,请四邻八乡的人来看一看、尝一尝。见得真了,信得实了,或许才会有第二家、第三家跟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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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轩看着她在水中的倒影,忽然想起这些年来在各乡看到的景象:多少明明能增产的好法子,最终都湮没在“祖祖辈辈都这样”的低语里。他总以为是农人顽固,可此刻站在杨柳庄的秧田边,听着李晚这番话,才隐隐触到那顽固底下深埋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饥饿的恐惧。

“是本官从前想得简单了。”他长叹一声,目光却清明起来,“总以为官府发了话,百姓便会跟着走。却忘了田地里的路,终究要他们自己一步一步踩实才作数。”

他又望向那片青盈盈的秧田,这一次,眼中少了困惑,多了几分沉静的期许:“待秋收时节,本官再来看看这杨柳庄的收成——若真能成,这便是最好的‘文书’。”

风贴着田埂低低掠过,秧畦漾起细密的青浪,油菜地翻涌着沉甸甸的黄绿,沙沙的声响连成一片,仿佛这片土地在用它自己的语言,低缓而浑厚地应和着什么。

陆明轩又站了会儿,直到田埂那头传来孩童清脆的喊声——是阿九,正提着小竹篮从菜园边跑来,篮里装着几枚刚摘的早黄瓜。

“姐姐!”阿九跑到近前才刹住脚步,看见一旁身着官袍的陆明轩,愣了下,规规矩矩站好,小声补了句,“大人。”

陆明轩低头看向这孩子,神色自然地温和下来:“阿九又长高了些。”他记得这孩子——是李晚去年从府城带回来的,还曾随她来过县衙后院。那时这孩子总躲在李晚身后,连话都不肯说,如今看着,眼神里总算有了属于孩童的鲜活气。可见,李晚一家人对这孩子很上心。他对李晚的感观更好了。

目光落在阿九手中的篮子上:“黄瓜都结这么大了?看来不单是油菜和水稻,李娘子这庄子里的菜畦也伺候得精心啊。”

这话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赏,既是说物产,也暗含了对李晚为人的肯定。

李晚浅浅一笑,从篮中取出最水灵的一根黄瓜,用手帕擦了擦,递给阿九:“去,请大人尝尝咱们地里新摘的。”

阿九双手捧着,踮脚递过去。陆明轩接过,咔嚓咬了一口,清甜脆爽的滋味立刻在口中漫开,带着初夏清晨的露水气。他细细嚼了,咽下,才笑道:“这味道脆,汁水也足。比城里集市上卖的,多了几分自家的鲜活气。”

他吃完半根黄瓜,将剩下的仔细用手帕包好,交给身后的衙役收着,这才正色看向李晚:“春薯之事,便托付给李娘子了。明日卯时,本官让车马来接,先往最近的张家村去。”

“民妇记下了,定不负大人所托。”

陆明轩又望了一眼那片在晨光里静待收获的田野,终于转身走向马车。临上车前,他回头道:“开镰那日,莫忘了遣人来县衙说一声。”

“是。”

在这“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世道里,像陆明轩这般真将百姓生计放在心上的官,实在是凤毛麟角。若不是他肯听她这乡野妇人之言,不为流言所动,始终如一地支持她试新种、办学堂,她李晚纵有再多心思,恐怕也早被层层盘剥压得喘不过气,哪还能有今日站在自家田头、与县令从容话农事的底气。

风从田野那头吹来,拂过她微湿的额发。她低头看看阿九清澈的眼,又望向眼前这片孕育着希望的泥土,心中那份感慨渐渐沉淀为更坚实的东西——这份难得的清明,得守住;这片刚见起色的日子,得更用心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