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的王府,今夜亮得有些刺眼。
数百盏白纱灯笼沿着回廊一路挂过去,在风雪里晃荡,不像过节,倒像是在办什么白事。
顾长安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
“先生,请。”
门口的管家王福,那个断了一条腿的老人,正佝偻着背站在台阶上。他的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笑得像一张揉皱的黄纸。
顾长安没动。
他先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喧闹的长街。百姓们正提着花灯往朱雀门涌去,孩子的笑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真吵啊。”
顾长安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袖口,那里面藏着那个装着白色子虫的玉盒。
“不过,挺好听的。”
他抬脚迈上了台阶。
王府的正厅内,地龙烧得极旺,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浓郁的瑞脑香,香得有些发腻,甚至盖过了酒菜的味道。
厅内没几个人。
除了主位上那个一身素衣、温润如玉的李淳,就只有西秦的正使呼延博,以及几个面无表情的侍女。
“长安来了?”
李淳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并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左手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坐。今晚这顿饭,本王等了二十年。”
顾长安也不客气,径直坐下。
“王爷这话说得,倒像是我是那盘子里的菜。”
顾长安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呼延博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落在了李淳脸上。
“二十年的陈酿,劲儿大。王爷小心别喝醉了,把这满城的灯火看成了……冥火。”
李淳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却像是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顾侍读果然聪明。”
李淳挥了挥手。
“上菜吧。”
没有舞姬助兴,没有丝竹乱耳。
上来的菜也很奇怪。
第一道,是白灼羊心。
第二道,是苦胆酿酒。
第三道,是一盘摆成了长蛇状的……“炸蝎子”。
“西秦的厨子,手艺比较粗糙。”呼延博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解释道,“这叫‘掏心置腹’,是我们那儿招待贵客的规矩。”
顾长安看着那颗还在冒着热气的羊心。
“掏心置腹?”
他拿起筷子,却没夹菜,而是轻轻敲了敲盘子边缘。
“我怎么觉得,这叫……狼子野心呢?”
“当——”
清脆的瓷器撞击声,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
这就是信号。
李淳忽然笑了。
“顾长安,你知道本王最欣赏你什么吗?”
李淳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空,正对着朱雀门的方向。
“你够聪明,也够狠。如果你早生二十年,或许……本王会有个知己。”
“可惜。”
李淳看着远处那隐约可见的灯火长龙,声音变得飘忽而冷酷。
“可惜你生在这个……令人作呕的盛世。”
“既然来了,那就陪本王看一场烟花吧。”
李淳从袖中取出一支火折子,轻轻吹亮。
“一场……能把这虚伪的盛世,烧个干干净净的烟花。”
……
同一时间。
朱雀门下,那条终年不见天日的地下御河。
黑暗,潮湿,腐臭。
李若曦站在一艘狭窄的小舟上,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灯光昏黄,只能照亮前方三尺的水面。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泛着彩光的油膜。
那股刺鼻的猛火油味,即便戴着浸了药汁的面纱,依然直往脑门里钻。
“李大人,前面就是闸口了!”
王昊在船头压低声音喊道,声音里带着颤抖。
“但是……但是过不去了!”
李若曦举灯望去。
只见前方的水道骤然变窄,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横在那里,只留下了不到半尺的缝隙。
而在那栅栏后面,隐约可以看到几个黑影正在忙碌。
那是李淳安排的死士。
他们在安放引信。
只要那边一点火,这满河的猛火油就会瞬间被引燃,火势会顺着水道直冲朱雀门城楼,将上面正在观灯的皇帝和百官炸上天!
“不能让他们点火!”
李若曦的手心全是冷汗。
“王师兄,咱们的‘水龙’能喷多远?”
“顶多……顶多三丈!”王昊急得满头大汗,“这里离栅栏还有五丈,而且水流太急,船根本稳不住!”
五丈。
这在平时也就是几步路。
但在这种充满了易燃油气、随时可能爆炸的地下水道里,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没时间了。”
李若曦看了一眼怀里的更漏。
子时将至。
皇帝马上就要登楼了。
少女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把船……沉了!”
“什么?!”王昊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我们这艘船,横过来,沉在水道中间!”
李若曦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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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窄口。只要船沉了,加上我们带来的沙袋,就能截断水流,把油层挡在栅栏外面!”
“可是大人,那样我们也……”
“执行命令!”
少女的声音在黑暗的回声中显得格外清脆。
“我们是工部的官。这水能不能流过去,我们说了算!”
“轰隆——!”
工匠们含泪凿穿了船底。
满载着沙袋的木船在湍急的水流中横了过来,狠狠地卡在了水道中间。
水流受阻,水位瞬间暴涨。
那层致命的浮油被硬生生地截停在了距离铁栅栏三丈远的地方。
栅栏那边,一名死士刚刚吹亮了火折子,正准备往水里扔。
然而。
预想中的火龙并没有出现。
因为水……断了。
……
上元节的夜,雪下得极大。
那雪片子像是扯碎了的棉絮,大团大团地往这长安城的千家万户里砸。朱雀大街上的鳌山灯楼虽然亮如白昼,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暖红色,但在这城西的魏王府深处,却冷得像是一口千年的枯井。
水榭暖阁,四面透风,唯有中央那一炉炭火,勉强维持着一点活人的气息。
“顾侍读。”
李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久病之人的虚弱,却又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是个聪明人。既知这是鸿门宴,为何还敢孤身前来?”
顾长安将酒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王爷既然下了帖子,做晚辈的,哪有不来的道理?况且……”
少年抬起眼皮,目光越过李淳,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懒散却锐利的笑意。
“况且王爷布了这么大一个局,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这长安城里最大的那个‘鬼’。若没个观众,岂不是太寂寞了?”
“寂寞?”
李淳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像是夜枭在啼哭。
“是啊,太寂寞了。”
他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浑浊,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三十年了。我在这长安城里活了三十年,也寂寞了三十年。”
李淳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眼神空洞得像是一片荒原。
“顾长安,你看看这盛世。”
他指着窗外远处那隐约可见的灯火辉煌,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万国来朝,歌舞升平。所有人都说这是最好的时代,都在歌颂李家的功德。可是……”
“这盛世的地基底下,埋着多少死人,你们知道吗?”
顾长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李淳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讥讽,“你们这些年轻人,只看得到花团锦簇。你们不知道,为了这所谓的‘和平’,为了让西秦的铁骑晚十年南下,李家付出了什么。”
“我知道。”
顾长安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李淳一愣。
“我知道王爷在恨什么。”顾长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里的那枚玉盒(装着苏苏给的子蛊),语气平淡,“王爷恨这世道不公,恨皇权无情。恨当年那个叫安阳的女子,被当成了一件礼物,送去了西秦那虎狼之地。”
“住口!”
这两个字像是触碰到了李淳的逆鳞。他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李淳霍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儒雅的脸庞此刻扭曲得如同厉鬼。
“她是这世上最干净的姑娘!她喜欢穿红裙子,喜欢吃西市的羊肉馎饦,喜欢在这下雪的时候煮茶……”
“可是她死了!”
李淳的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她死在了那片黄沙里!死的时候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只有一群要把她生吞活剥的畜生!”
“而你们……”
李淳的手指颤抖着,指着皇宫的方向,又指着顾长安。
“你们却在这里享受着她用命换来的太平!你们还要把那个长得像她的李若曦……也推进这个火坑!”
顾长安眼神一凝。
“王爷此言差矣。若曦是工部监丞,是朝廷命官,不是谁的牺牲品。”
“是吗?”
李淳冷笑一声,重新坐了回去,眼神变得阴毒而疯狂。
“顾长安,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李若曦……她根本不是什么临安孤女。她是苏晴雪生的那个‘死婴’,是当今陛下流落在外的沧海遗珠!”
顾长安的手指微微一紧,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长得太像安阳了。”
李淳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痴迷与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