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陛之下,黑压压的百官班列,如同泥塑木雕。文官东班,绯袍青袍,补子各异,却皆垂首低眉;武官西班,盔甲戎服,勋贵蟒玉,亦屏息凝神。
钱谦益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御座方向,又迅速垂下,宽大的袍袖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笏板边缘。
李国瑞更是将脑袋埋得极低,几乎要缩进那身崭新的伯爵朝服里。更多的人,则是眼观鼻、鼻观心,骤然对金砖地面的纹路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这死寂,比最激烈的争吵更令人心悸。它并非真正的无事,而是一种集体性的观望、揣测与恐惧的凝结。
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刘庆方才那一步踏出、那一声询问中搅成了乱麻。他今日一反常态的煊赫仪仗,他与高名衡那默契十足的互动,此刻他立于御阶之下、代替天子垂询的姿态……无不强烈地暗示着某种权力的倾覆与秩序的剧变。
在这等微妙而危险的时刻,谁敢第一个出列?奏什么?是继续弹劾平虏侯“擅权”吗?那无异于自寻死路。是奏报寻常政务吗?在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任何寻常事务都可能被解读出别样的意味。是歌功颂德吗?那又显得太过露骨和投机。
于是,最好的选择,便是沉默。用这集体的沉默,作为一面镜子,映照出台上那位权臣的真实意图;也用这沉默,作为一道屏障,在这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中保全自身。
刘庆静静地站在那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他清晰地感受到那沉默之下涌动的暗流,试探、恐惧、犹豫、乃至一丝隐藏极深的抗拒。
这朝堂之上,永远不会真正“无事”。川陕的屯垦,东南的海防,漕运的疏通,河工的修缮,藩王的禄米,边军的粮饷,……桩桩件件,都亟待决断。此刻的“无奏”,非是无事可奏,而是无人敢奏,无人知该如何奏。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奏对,一种对他权威的另类测试,也是一种消极的对抗。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瞬,那是一个混合了冷峭与了然的神情。既然无人愿做这“破冰”之人,既然都想看他如何落子,那便如他们所愿。
寂静仍在持续,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连御座旁侍立的大太监,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刘庆再次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并未刻意拔高,但那份量却仿佛重了十倍:
“诸位同僚——”他顿了顿,目光如寒星,掠过那些低垂的头颅,“陛下驾前,文武济济,莫非……今日我大明四海升平,国泰民安,竟已至‘垂拱而治’之境,无一丝一毫政务,需烦扰圣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