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菊下凶骨

毛小方收起斩妖神剑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石棺里的婴孩骨架和玉佩被周家人小心收殓,葬进了周氏宗祠,碑上的“周氏宗祠”四个字在晨光中重新变得清晰。

小海举着只剩骨架的符纸伞,看着周家村升起的炊烟,突然笑道:“这下总算清净了。”

达初舔着尾尖的血泡,狐火在他掌心重新燃起,比之前更亮了几分:“清净?你忘了黑水河底还有东西呢。”

阿秀的镜心碎片映出黑水河的水面,阳光穿过晨雾,在河底照出片闪烁的蓝光,像有无数双眼睛在静静注视着岸上的人间。

毛小方望着河水,斩妖神剑的剑刃映出自己的影子,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中泛着银光。“是啊,”他轻轻抚摸着剑穗,“这人间的邪祟,从来不是斩一次就会散尽的。”

但他的声音里没有疲惫,只有种历经风雨后的平静。因为他知道,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只要这人间的烟火还在,再凶的邪祟,再深的黑暗,终会被剑光劈开,被阳光照亮。

远处的周家村传来婴儿的笑声,清脆得像刚剥壳的莲子,落在沾满黑雨的土地上,竟让那些刚钻出的草芽,瞬间长出了小小的花苞。

那笑声像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顺着风飘到岸边时,连空气都仿佛被滤去了最后一丝阴霾。毛小方低头看向脚边的泥土,刚才被黑雨浸得发黑的土地上,不知何时钻出了几株鹅黄色的蒲公英,绒毛球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应和那笑声。

“师父,你看!”阿秀的镜心碎片映出周家村的方向,晨光里,周嫂抱着娃子站在院门口,孩子的小手正指着天上的云,咯咯的笑声一波波漾开。达初的狐火在掌心跳了跳,金红色的火苗舔着指尖,竟透出几分暖意。

小海收起残破的符纸伞,伞骨上还沾着黑雨的痕迹,却已不再渗着寒气。“邪祟散了,这孩子倒是应景。”他挠了挠头,看向毛小方,“咱们回观里吧?灶上还温着粥呢,再不去该糊锅底了。”

毛小方望着周家村升起的袅袅炊烟,那烟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不像之前总蒙着层灰。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斩妖神剑,剑鞘上的纹路被晨露打湿,却亮得清晰——那是无数次与邪祟相搏时,刻下的勋章。

“走。”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阿秀的镜心碎片缀在他袖角,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碎片里映出漫天飞舞的蒲公英,也映出跟在身后的三人身影,小海还在跟达初拌嘴,说他刚才狐火差点烧到自己的符纸,达初则梗着脖子反驳,说那是为了帮他挡根须。

风穿过竹林,送来远处祠堂的钟声,咚——咚——响了三记,沉稳而悠长。毛小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个殉河的女子,想起石棺里的婴孩骨架,想起那些在黑雨里消散的根须。或许世间的纠缠,本就没有真正的“了断”,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比如此刻周家村婴儿的笑声,比如脚下钻出的蒲公英,比如身边人拌嘴的喧闹。

观门口的老槐树抽出了新枝,嫩绿的叶芽上还挂着晨露。阿秀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槐叶,碎片里映出自己的影子,竟带着笑。达初的狐火凑近叶芽,小心翼翼地烘着上面的露水,怕那点嫩得掐得出水的绿被冻着。小海已经冲进了灶房,远远传来他“哎呀”一声,大约是被灶膛里的热气烫了手。

毛小方推开观门时,阳光恰好越过门槛,在地上投下道长长的光带。他低头踩进那光里,靴底沾着的泥土落在光里,竟滚出几粒细小的种子,在光晕里轻轻颤了颤。

“师父!粥要溢出来了!”小海的喊声从灶房扑出来,混着米粥的甜香。

毛小方笑了笑,抬手推开灶房的门。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裹着米香、麦香,还有达初偷偷扔进灶膛的野菊干,在烟火气里透出点清苦的甜。阿秀正踮着脚够橱柜上的糖罐,镜心碎片悬在半空,帮她托着罐底。达初蹲在灶前添柴,狐火在柴火里明明灭灭,映得他耳尖发红。

窗外的蒲公英被风卷着飞过,落在窗台上,绒毛蹭过那枚曾装着婴孩骨架的玉佩——此刻它被周家人送来,挂在了观里的神像旁,玉佩上的“周”字在晨光里温润如玉。

毛小方拿起盛粥的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他忽然明白,所谓斩妖除魔,从来不是为了消灭什么,而是为了护住这些声响:灶房的喧闹,婴儿的笑声,风拂过蒲公英的轻响,还有身边人眼里的光。

远处的钟声又响了一记,这一次,落在每个人心头,都像块暖玉,温温的,很安稳。

小主,

钟声里的阴耳

那记钟声落地的瞬间,观里的瓷碗突然齐齐震颤,碗沿溢出的米粥在桌上凝成细小的血珠,血珠滚动间,竟拼出个模糊的“耳”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