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干呕后的虚弱和砂砾般的粗粝感,却异常平稳地吐出几个字:
“卯时,召内阁、忠贞侯入圜殿议事。”
卯时初刻,天光未明,寒风砭骨。
圜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沉重。
内阁首辅瞿式耜、次辅吕大器,阁臣严起恒、李永茂四人,以及忠贞侯秦良玉已肃立殿中。
朱由榔已经换上了常服,端坐御座,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但眼眶下深重的阴影和过于平静的眼神,反而透露出一种心力交瘁后的空洞与紧绷。
他没有让众人行礼,只是微微抬手示意,然后对身旁的李国泰点了点头。
李国泰展开奏报,用尽量平稳但难以完全掩饰颤抖的声音,清晰地诵读堵胤锡发来的军情急报。
“永州城陷……焦琏将军力竭被围……拒降,自刎殉国……虏酋枭首示众……纵兵屠掠……”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心中。
严起恒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晃了晃,扶住了身旁的柱子,脸上血色尽褪,喃喃道:
“怎会如此……永州乃门户,焦将军勇冠三军……”
首辅瞿式耜在听到“焦琏”二字时,身体便已微微一震。
当“自刎殉国”、“枭首示众”等词接连撞入耳中,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挺拔的身躯肉眼可见地佝偻了下去,脸上原本的凝重化为了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是巨大的、沉痛的悲怆。
焦琏,不仅仅是大明的将军,更是他瞿式耜的老部下、旧相识!
在皇帝尚未抵达广西时,焦琏便是他麾下最得力、最敢战的勇将!
多少次并肩御敌,多少次在绝境中相互扶持!他深知焦琏的脾气秉性——
刚烈如火,忠诚不二,宁折不弯。
遣其北上永州,是信任,是重托,又何尝不是无奈之下的险棋?他曾无数次期盼焦琏能再创奇迹,守住那摇摇欲坠的北门……
如今,奇迹没有发生。等来的,是人城俱亡、身首异处的噩耗。
他想起了焦琏临行前向他抱拳辞别时,那混合着决绝与疲惫的眼神;
想起了往日共事时,焦琏那粗豪却真诚的话语……眼眶骤然酸涩发热,视野迅速模糊。
他猛地低下头,宽大的袍袖微微颤抖,死死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不能失态,他是首辅,此刻皇帝需要他镇定,朝廷需要他拿出方略。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那挥之不去的、浓重的悲愤与绝望感。
朱由榔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瞿式耜那强行压抑却依然流露的巨大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