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放榜

贡院至公堂内,最后一份朱卷被盖上阅迄的印章。

持续三日夜的阅卷工作,终于尘埃落定。

十数名考官人人面带倦容,眼布血丝,但精神却都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与凝重交织的状态。

堂中央的长案上,整齐摆放着三摞试卷:

左侧最厚的一摞是已确定黜落者;

中间是中试者,按照初步评定的名次排列;而右侧单独隔开的一小摞,不过五六份,正是那引起最大争议、被主考官朱天麟标记为“特议”、建议“提请圣裁”的卷子。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烛烟与熬夜后特有的浑浊气息,但更浓的是一种无声的紧张。

所有人都知道,摆在那里的不仅仅是一张张纸,更是数千士子的心血、前程,或许也承载着这个朝廷一丝微弱的希望。

朱天麟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同僚,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异常清晰:

“诸位大人辛苦了。经义以定心志,实务以察才学。三日夜劳神,终得此果。中式者凡三百六十八名。此数较往科为少,然皆经我等反复斟酌,多具实务之能,心志亦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小摞“特议”卷上:

“至于此数卷……才学见识,确有卓异之处,然其言论思虑,或显锋锐,或涉奇诡,或过于宏大。取之弃之,关乎朝廷用人导向,亦可能影响未来格局。老夫不敢专断,已附议于后,请陛下圣心独断。”

众考官默默点头,无人提出异议。

连续的高强度评阅和激烈争论,已让他们精疲力竭,也深刻意识到这几份卷子的特殊性与潜在分量。

交给皇帝,是最稳妥,也最负责任的选择。

“拆弥封!”朱天麟肃然下令。

早已等候的官员们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中式卷及“特议”卷上的糊名处揭开,露出原本的墨书姓名、籍贯。揭名之时,偶有低呼:

“此卷竟是苍梧周勉?可是那位曾任钱谷师爷的老童生?”

“王介之?这名字陌生,籍贯竟是陕西西安府!流亡士子竟能高中前列?”

“快看这份‘特议’卷甲——陈端生!亦是西安府!其经义题……”

“卷乙署名为李明睿?不曾想如此狂悖策论,竟是此人所写。”

“卷丙……沈葆真?桂林本地廪生,未曾听闻有特别名声……”

一个个名字与籍贯被迅速誊录到对应的草榜之上。

地域分布之广,出身之杂,远超以往任何一次乡试甚至会试。

有广西本地屡试不第的老童生,有湖南江西流亡而来的秀才,有北方历尽艰辛南奔的生员,亦有身份模糊、似有吏员或幕僚背景者。

那几份“特议”卷的作者,更是背景各异。

天光渐亮,贡院外的街道上,已有性急的士子和家人开始在寒风中翘首等待。

而贡院之内,最后的程序正在紧张进行。

所有中试者名单及考卷要点摘要,连同那几份“特议”卷的原卷及详细阅卷争议记录,被分别装入不同的漆匣,加盖火漆封印。

朱天麟亲手捧起那只装有“特议”卷和争议记录的漆匣,对身旁一位品级较高的翰林官道:

“李大人,你我二人,即刻携此二匣,入宫面圣。其余诸位,可暂回驿馆歇息,但需待皇榜张出后,方可散去。”

“下官遵命!”

宫门初开,晨雾未散。

朱天麟与李翰林手持牙牌,疾步穿过尚显冷清的宫道,直奔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

他们知道,皇帝此刻必然也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