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才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年岁比范平还长些,头发已全白,稀疏地挽在脑后,脸上皱纹纵横;
如同老树深刻的年轮,一双眼睛看似浑浊,偶尔转动时,却会闪过一丝历经世事的精明与洞察。
他小心地觑着主人晦暗的脸色,挪到近前,将本就沙哑的嗓音压得更低:
“老爷,您……这就应下他们了?那文书,当真要批?”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老仆对家主最质朴的忧虑,甚至有些逾越了尊卑:
“请容老奴多句嘴,这帮人……
看着是客气讲理,可总让人觉得蹊跷,不是寻常落户的士人。
您看他们那做派,那陆小先生年纪虽轻,可那双眼睛……
看人的时候,稳得让人心头发怵,绝不是个甘于平淡、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的主。
真要让他们在这丹水扎下根,扯起旗号,招揽四方流民,聚拢人心……
怕是从此以后,咱们丹水这潭勉强算是平静的死水,就要被彻底搅浑,再也……永无宁日了啊。”
他苍老的声音里带着痛惜:
“老爷,咱们丹水,刚喘过一口气,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前几年的兵灾瘟疫,难道还不够吗?”
范平依旧望着门的方向,仿佛没听见,又仿佛每一个字都砸在了心上。
半晌,他才从鼻腔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涩的冷哼;
那声音干枯得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被踩碎,更像是从压抑的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郁结之气:
“不答应?老福……”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脸上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目光锐利却又带着无力感;
直直地刺向跟随自家数十年的老仆,仿佛要将他那点简单的心思看穿,又像是在反问自己:
“不答应,你告诉我,此时此刻,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我范正安,我能怎么办?”
他向前走了两步,并未走向座位,声音低沉而急促,像是在剖析一个残酷的现实:
“你以为我心里愿意?
你以为我看不出那陆渊、徐庶,还有那位今日未曾亲至却如同定海神针般存在的华神医;
乃至那位清河崔氏的崔林,哪个是易与之辈?
哪个是甘心屈居人下、任人摆布的角色?
他们聚在一起,名声、医术、人望、甚至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底蕴……
他们今日肯按规矩递上拜帖,肯坐在堂下与我这个小小县令分说利害;
求取一纸合法的文书,而不是凭借与昭家的关系或自身名望直接行事……
这已经是给足了面子,未曾以势凌人,未曾将我逼到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