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钟离昧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就在他那只布满老茧和新伤的大手即将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燕白露仿佛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闪电般地反手一掌拍了过去!
“啪”的一声轻响。
掌力软弱无力,打在钟离昧的手背上,跟挠痒痒似的。
但两人都愣住了。
燕白露没想到自己会下意识攻击,钟离昧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偷袭”。一个旧日的魔宗少主,一个昔日的大帅亲卫,两个本该是死敌的人,在这劫后余生的黎明,因为一个滑稽的巴掌,陷入了极致的尴尬。
钟离昧沉默地看了一眼自己纹丝不动的手背,又看了看燕白露那张写满“我不是故意的”的苍白俏脸,终究没说什么。
他默默地收回手,解下腰间那个磕得坑坑洼洼的军用水囊,拧开盖子,递到燕白露面前。
燕白露疑惑地抬起头,迎上他那双疲惫却依旧坚毅的眼睛。
只听他用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的嗓音,低沉地说道:“元帅说过,活下来,才有资格谈以后。”
“元帅”这两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燕白露混乱的意识中。
什么魔宗大业,什么昆仑血仇,什么不甘的呐喊……在“活下来”这三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虚无缥缈。这句充满着最朴素、最现实的生存主义话语,像一只强而有力的手,将她从万千亡魂虚幻的执念深渊中,硬生生拽回了一丝。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血、满脸风霜的男人,沉默了许久。
终于,燕白露缓缓伸出仍在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水囊。
她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清凉的泉水顺着干裂的喉咙流下,也仿佛浇熄了她脑中燃烧的部分火焰。纷乱的思绪,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
“……谢了。”她将水囊还给钟离昧,声音低不可闻。
天边,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了黑暗的最后一角,照亮了这片死亡之地。煞气已基本散尽,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该走了。”钟离昧看了一眼天色,言简意赅。
燕白露点了点头,扶着祭坛的边缘,挣扎着站了起来。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来时的秘密坑道。在压抑的沉默中,燕白露第一次主动开了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他……那个元帅……以前,也是这样吗?”
“哪样?”钟离昧反问。
“就是……”燕白露组织了一下语言,“总说些莫名其妙,但又好像很有道理的话。”
钟离昧的脚步顿了顿,回忆起过往,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于崇拜的柔和。
“元帅说的话,都有道理。”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十年前,西征大军被困阴山,粮草断绝,所有人都以为要全军覆没。元帅只用三句话,就让十万敌军自相残杀,不战而胜。”
“还有一次,北境雪崩,他提前三天让大军迁营,所有人都不解。三天后,大雪封山百里,原来的营地被埋在百丈之下……”
这些故事,在钟离昧口中是战无不胜、算无遗策的无上荣耀。
可在燕白露听来,却一点一滴地拼凑出了一个视人命为草芥、以天下为棋盘、视人心为工具的冷酷“魔王”形象。
这个形象,与安乐镇那个整日钓鱼打盹、连房租都交不起的懒汉顾长乐,形成了极致的反差,却又在某种诡异的层面上,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她感觉,自己离那个男人更近了,也……更远了。
当两人终于走出昆仑山脉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安乐镇的方向已隐约可见。
获取祭品的任务,迈出了艰难的第一步。但他们都知道,真正的挑战——那个高坐云端,俯瞰众生的姬珩,才刚刚开始。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无痕之巢”外,一个他们绝对意想不到的“客人”,正踩着满地狼藉,悄然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