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这一日的北京城,家家户户忙着祭灶扫尘,空气里飘着糖瓜和麦芽糖的甜香。然而辰时三刻,一队锦衣卫缇骑从承天门疾驰而出,马蹄踏碎街道上未化的积雪,直奔六部衙门和各大城门。
他们张贴的,是盖着皇帝宝玺的三道明发诏书。
第一道:“准开福建漳州月港为通商口岸,设市舶司,专理海贸诸事。凡大明商贾,可向市舶司申领‘商照’,依例出海贸易。”
第二道:“推行‘万商通宝’为法定辅币,与铜钱、银两并行。命户部于南京、苏州、杭州设铸币局,专事铸造,严禁私铸。”
第三道:“命万商会筹建军器局,隶属工部,研制新式火器。特许于天津卫、南京、广州三地设厂,所产火器专供官军。”
诏书用的是最通俗的白话,务使贩夫走卒皆能听懂。当衙役在城门口大声宣读时,围观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这三道旨意,像三块烧红的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最先沸腾的,是距离北京三千里外的月港。
诏书由六百里加急传递,腊月廿五晌午便到了漳州府。知府衙门接到旨意时,整个月港已经炸开了锅——消息不知从何处走漏,竟比朝廷驿马还快上半日。
当传旨太监在港口码头当众宣读圣旨时,港内所有能鸣炮的船只同时点火。轰轰的炮声震得海面波涛翻涌,硝烟弥漫半个港口。岸上,数千商贾、船主、水手、力工黑压压跪了一地,待“钦此”二字落下,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开海了!终于开海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许多老海商当场老泪纵横。他们祖辈私贩下海,被官府追捕,葬身鱼腹者不知凡几。如今朝廷明令开海,意味着他们的营生终于从“走私”变成了“合法”,这其中的辛酸与激动,非亲历者难以体会。
当日未时,新设的市舶司衙门还没挂匾,门前就已挤得水泄不通。商人们手里攥着银票、地契、甚至整箱的现银,争抢第一批“商照”。
市舶司提举是刚从户部调来的郎中周文焕,一个四十出头、办事干练的官员。他按照陆子铭事先拟定的章程,将商照分为三等:
甲等(红照):可赴南洋诸国,至满剌加、爪哇、锡兰等地。押银三千两,年税货值十抽一。
乙等(蓝照):可至日本、琉球、朝鲜。押银一千两,年税货值十五抽一。
丙等(黄照):只准沿海贸易,北至天津,南至琼州。押银五百两,年税货值二十抽一。
每等执照又分大、中、小三号,依船只吨位和船员数量划分。执照有效期一年,到期可续。
这价格不菲——光是甲等红照的押银,就够在漳州买一座三进宅院。然而商人们的热情根本挡不住。
“我要三张甲等大照!”一个泉州来的丝绸商挥舞着银票,“现银交割!”
“给我留两张!不,五张!”这是广州的香料商,“我这就让人回广州取银子!”
“周大人!周大人!我愿出双倍押银,求先给我办!”
混乱中,周文焕不得不调来一队卫所兵丁维持秩序。即使如此,首日发放的一百张甲等执照,半个时辰就被抢购一空。第二天增至三百张,依然供不应求。到第三天,五百张甲等执照全部售罄,市舶司收上来的押银,竟高达一百五十万两——这还仅仅是开始。
港口的船坞更是连夜开工。老船匠们点着灯笼修补旧船,年轻人忙着学习如何安装新式的“硬帆”和“舵轮”。更有财大气粗的商人直接订购新船——要能抗风浪、载货多、航速快的“标准海船”。
而这“标准海船”的设计者,此刻正在南京龙江船厂。
宋应星——这位原本该在历史上写下《天工开物》的奇才,如今被陆子铭以重金聘为万商会首席工匠。他带着十几个学徒吃住在船坞,面前摊开的图纸足有丈余长。
“龙骨用南洋铁木,肋材用福建松木,船板用广东樟木。”宋应星的声音沙哑却兴奋,“船首改尖,船底加宽,载货可增三成。最重要的是这个——”他指着图纸上一处精巧的装置,“陆先生说的‘舵轮传动系统’,用齿轮联动,一人即可操纵大舵,比传统的舵柄省力七成!”
学徒们围着他,眼睛发亮:“先生,这船……真能造出来?”
“怎么不能?”宋应星拍着图纸,“陆先生说了,头三艘他亲自订,价钱翻倍!只要造出一艘,往后订单如雪花!”
他说的一点不假。万商会北京总部门前,早已车马塞道。
来自山西的票号掌柜、徽州的茶商、江南的丝商、湖广的米商……各地商贾挤满了三层楼的厅堂。负责接待的伙计嗓子都喊哑了,账房先生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订一艘标准海船?客官,现在排队要到万历十四年秋天了。”
“什么?两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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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快的。您要加急?成,加价三成,给您插到明年腊月。”
“我加!我加!”
“甲等商照?对不住,月港那边第一批已经发完了。第二批要等开春,您先登记,到时候通知。”
“登记!现在就登记!这是定金!”
楼上雅间,陆子铭正接待几位特殊的客人——晋商八大家的代表。这些掌控着北方票号、盐引、边贸的巨贾,敏锐地嗅到了海贸中蕴藏的惊天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