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们不能……”七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她用力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可以……可以想办法把它们救出去……”
她的话像是在说服秦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但连她自己都知道,这只是一句苍白无力的安慰。闸门之外是未知的危险,而闸门之内,他们连自己都难保,更别说带着这上百个无法离开水的鳃人逃出生天。
那个鳃人似乎听懂了七月的话,或者说,它看出了他们内心的犹豫与挣扎。它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试图扯动自己那布满黏液和鳃裂的嘴角。皮肤因为过度拉伸而裂开细小的口子,渗出淡绿色的体液。它努力了很久,才勾勒出一个扭曲的、根本无法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那表情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理解,一种近乎感激的平静,以及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催促。它仿佛在说:“我明白你们的难处,但请……成全我们。”
它抬起那只布满伤痕的手,最后一次,颤巍巍地指向那个红色的按钮。然后,它深深地“看”了秦川一眼——那一眼,复杂得如同千言万语,包含了绝望、恳求、解脱的向往,以及对这两个“外来者”最后的托付。
做完这一切,它没有再停留,缓缓地、义无反顾地沉入了水中。身体在光柱下划出一道短暂的残影,然后彻底消失在幽暗的码头水域,回到了它那些等待最终解脱的同胞之中。
水面上,只留下一圈缓缓扩散的涟漪,如同一个句号,轻轻画在了这场无声的悲剧之上。很快,涟漪散尽,水面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水下,所有的鳃人,都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它们没有发出任何信号,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用这彻底的、牺牲式的沉默,发出了最强烈、最沉重的请求。那沉默比任何嘶吼都更具穿透力,像一把无形的刀,切割着秦川和七月的神经。
秦川的拳头死死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感觉不到,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布满锈迹的控制台,集中在那个代表着毁灭与慈悲的红色按钮上。手电的光柱在他颤抖的手中剧烈摇晃,如同他此刻狂风骤雨般的内心。
按下它,他们将背负数十条生命的重量,即使那是解脱,这份“杀人”的记忆也将伴随他们一生,成为午夜梦回时无法摆脱的梦魇。
不按,他们将带着这份沉重的怜悯与无力感离开,而鳃人们将继续承受地狱般的煎熬,直到意识彻底泯灭。他们将成为这场永恒苦难的间接见证者,甚至是默许者。
生与死,善与恶,怜悯与残忍,在这黑暗的地下码头,彻底模糊了界限。
手电的光芒忽明忽暗,照亮了秦川苍白而扭曲的脸,也照亮了七月泪流满面、绝望摇头的身影。
命运的指针,悬在了抉择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