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她轻笑,“怕是审不出什么。这些乱民,十个里有八个是活不下去的农户。你审他为何作乱,他说家里田被兼并了,老婆饿死了,儿子卖身为奴了——这账,该算在谁头上?”
席间骤然安静。
刘混康盯着她:“苏娘子似乎很同情乱民。”
“奴家同情所有活不下去的人。”她起身斟酒,走到刘混康身侧时,忽然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就像奴家也同情大人——奉命来查朱雀会,却连门道都摸不着,是不是很辛苦?”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
刘混康瞳孔微缩。
苏青棠已直起身,笑靥如花:“开个玩笑。大人慢用,奴家还有些账目要核。”说罢翩然而去。
那一夜,刘混康房中的灯亮到三更。
他摊开西安地图,目光在几处标红的地点移动:朱雀会在城外的货栈、秦岭深处的私矿、还有...红巾军最近一次出现的山谷。
这三者之间,究竟是何关联?
窗外雨声渐密。忽听隔壁天字二号房有动静——那是苏青棠的卧房。隐约有男子低语声,接着是瓷器碎裂声,最后归于寂静。
刘混康悄然推窗,翻身上檐。透过窗纸缝隙,只见房中烛火摇曳,苏青棠独自坐在妆台前,手中握着一支断裂的玉簪。地上碎瓷片狼藉,却无第二人踪影。
她对着铜镜,缓缓拆开发髻。青丝如瀑垂下时,镜中那张总是带笑的脸,竟露出一丝极淡的倦意。然后她伸手,从妆匣底层取出一物——
半块兵符。
刘混康呼吸一滞。那是陕西路驻军副将级别的信物,怎会在一介商妇手中?
苏青棠摩挲着兵符,轻声自语:“...还有七日。”
说罢吹熄蜡烛,房中陷入黑暗。
刘混康退回房间,心中波澜翻涌。这个看似泼辣风骚的寡妇,身上藏的秘密,恐怕比整个朱雀会都深。
而那句“还有七日”,是期限?还是某个行动的倒计时?
雨夜深沉,西安城在黑暗中沉默。只有栖凤阁檐下的风铃,在风中叮咚作响,仿佛在诉说着无人听懂的秘密。
千里之外的汴京,朱熹坐在垂拱殿偏殿里,面前奏章堆积如山。他提起笔,手却颤抖,一滴墨污了纸页。
殿外传来老太监的低语:“朱大人,王枢密又派人来问,江南盐铁新政是否暂缓...”
朱熹闭目,脑中浮现皇帝临行前那句话:
成圣就成圣王。
他深吸一口气,睁眼时,目光渐定。
“告诉王枢密,”声音竟出奇平稳,“新政按原期推行。有异议者,让他来见本官。”
笔落纸上,字迹虽仍显生涩,却已有了力道。
这一夜,两个男人在不同的城池里,面对各自的棋局。一个在明处执子,一个在暗处对弈。
而棋盘中央那颗最耀眼的棋子——那位一身谜团的寡妇掌柜,正坐在黑暗里,等待着七日后的黎明。
或者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