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重定盐铁价。盐价降三成,铁价降两成,差额由朝廷补贴。敢擅自加价者,斩。”
“五、设百姓监督之制。凡举报私盐私铁属实者,赏查没货值一成。”
每念一条,殿内脸色就白一分。念到“斩”字时,有老臣几乎晕厥。
“陛下!”御史中丞出列,“盐铁专卖虽为古制,然骤行之,恐伤民商...”
“伤哪个民?哪个商?”刘混康盯着他,“是伤那些囤积居奇、一斤盐卖到百文的奸商?还是伤那些私开铁矿、偷漏税赋的豪强?”
他走回御座,却没有坐下,而是扶着椅背,看着满朝文武:
“这三个月的暗访,朕睡过码头货栈,吃过掺沙的盐,见过买不起铁锄、用木犁刨地的老农。诸位卿家,你们可知——江南百姓为买一斤盐,要织多少布?江西农人为换一把铁镰,要粜多少粮?”
无人应答。
“你们不知道。”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因为你们吃的盐,是管家精心淘洗过的;你们用的铁,是匠人百炼精钢打的。你们看不见盐里的沙,看不见铁上的锈,更看不见...百姓眼里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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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坐下:“今日旨意,朕意已决。有异议者,现在就可以脱了官袍,回家继续吃你们的清白盐、用你们的精钢铁。朕不留。”
整整一刻钟,无人出声。
最终,户部尚书赵鼎第一个跪下:“臣领旨。”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如浪潮般,满殿朱紫,尽数俯首。
不是心悦诚服,是不得不服——因为那口箱子里的证据,足以让半数朝臣入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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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刘混康独自登上宫城东北角的望楼。
从这里可以看见汴河,看见漕船如蚁,看见这个庞大帝国的血脉正在流动。盐与铁,就是血中的盐分、骨中的铁质——无盐则民乏力,无铁则国无骨。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贴身老太监。
“陛下,润州那边...周家的案子,牵扯到一位郡王。”
“依法办。”
“可那是太宗一脉...”
刘混康转身,眼中寒光如刀:“太祖太宗打下这江山,是为了让子孙吸民脂民膏的吗?依法办。该夺爵夺爵,该流放流放。”
老太监躬身退下。
皇帝继续望着远方。他知道,这道诏书会掀起滔天巨浪。江南豪强必会反扑,朝中势力必将反弹。甚至可能...会有兵变。
但他更知道,若再不动,大宋的骨髓就要被蛀空了。
袖中滑出一封密信,是今晨刚到的澳洲来函。维吉尔写道:澳洲自卫军已初步融合,第一炉钢锭质量上乘,可做兵器。随信附了一块钢样,黝黑沉重,断口有细密的雪花纹。
刘混康摩挲着钢样,忽然笑了。
江南的私铁贩子恐怕想不到,他们最大的对手不是朝廷律法,而是万里之外那片红土地上,一群被流放者建起的高炉。当澳洲的优质铁锭通过合法贸易涌入,当价格低到走私无利可图...
“釜底抽薪。”他轻声自语。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汴京的夜晚依旧繁华,酒肆歌楼,笙箫不绝。但今夜,许多深宅大院里的灯火,注定要亮到天明。
而在江南某处密室里,几个绸衫人正对着一纸诏书,面色铁青。
“刘混康这是要断我们的根!”
“那就让他断看看。”最年长者冷笑,手中茶盏捏得咯咯作响,“江南百年的网,岂是他一道圣旨就能撕破的?”
但他们不知道,皇帝要撕破的不仅是网。
他要换掉整片水,让那些习惯了在浑水中摸鱼的,再也无处藏身。
这一夜,大宋的盐铁史掀开了最血腥的一页。而历史的转折,往往始于最寻常之物——一粒盐,一块铁,一个皇帝脱下龙袍走进民间的决心。
因为真正的统治,从来不在奏章里,而在百姓的灶台与田垄之间。当朝廷忘记了这一点,就需要有人用最痛苦的方式,让它重新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