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贾母院,刚掀帘进去,就闻见一股浓重的香灰味。贾母坐在上首的圈椅上,手里攥着佛珠,脸色灰败,见了我就问:“潇湘馆昨夜……没出什么事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想把鹦鹉、诗笺、黛玉半夜起身的事说出来,凤姐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含糊道:“没、没什么事,就是姑娘夜里睡不安稳,咳了几声。”
贾母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的一个锦盒:“这里面是当年可卿给我的一对玉镯,昨儿夜里忽然裂了。你拿去给黛玉,让她戴着,压压惊。”
我拿起锦盒,刚打开,就看见里面的玉镯裂得粉碎,断口处也沾着点暗红的痕迹,跟通灵宝玉上的一样。凤姐在旁边说:“老太太也是担心姑娘,你赶紧送去,别让姑娘知道镯子裂了的事。”
我捧着锦盒往潇湘馆走,心里越想越慌——秦可卿的簪子、秦可卿的袄子、秦可卿的脂粉味、裂了的玉镯、断了的通灵宝玉……这些事怎么都凑到一块儿了?刚走到沁芳闸,就看见茗烟蹲在河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水里划来划去。
“茗烟,你在这儿做什么?”我问他。
茗烟回头,脸色惨白:“紫鹃姐姐,你看这水……”
我凑到河边一看,沁芳闸的水竟变成了暗红色,不是夕阳照的,是水本身就红,像掺了血。水面上飘着几片撕碎的诗笺,上面写着字,是黛玉的笔迹,写的是“侬今葬花人笑痴”,可“痴”字被血染红了,顺着纸纹往下淌,把水面的红水染得更暗。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吓得后退一步,锦盒差点掉在地上。茗烟压低声音说:“昨儿夜里,我看见宁国府那边有影子,往水里扔东西……像是诗笺,还有……头发。”
头发?又是头发?我不敢再问,抱着锦盒快步往潇湘馆跑。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院里的鹦鹉又在叫,这次叫的不是“林姑娘”,是“十二钗尽……十二钗尽……”,声音黏腻腻的,还是像含着血。
进了屋,黛玉已经醒了,坐在案前翻诗稿,见了我就问:“老太太找你做什么?”
“没什么,”我把锦盒藏在身后,“老太太让我给你带点点心。”
她没追问,目光又落在案上的诗笺上——还是昨天那张写着“桃花帘外东风软”的素笺,上面的血痕不见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像从没出现过。可我明明记得那血痕爬得满纸都是,怎么会不见了?
“紫鹃,”她忽然抬头,眼神直直的,“你说……要是一个人,欠了另一个人的泪,泪还完了,会怎么样?”
我心里一紧,强笑道:“姑娘别胡思乱想,哪有什么欠泪还泪的。”
她没说话,拿起笔,在素笺上接着写:“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笔锋落下,墨汁刚沾到纸,就又洇开一片淡红——这次不是在字上,是在纸的边缘,像有人在纸下按了个血手印,五个指印清清楚楚的,连指纹都能看见。
我吓得手里的锦盒“啪”地掉在地上,玉镯的碎渣撒了一地。黛玉低头看了看碎玉,忽然笑了,不是平日的浅笑,是那种冷冷的笑:“碎了……该碎了……”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丫鬟的哭喊。雪雁慌慌张张跑进来:“姐姐!不好了!贾母院里的大丫鬟翠缕撞开了梨香院的门,说、说里面……有东西!”
我和黛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意。黛玉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跟着雪雁往梨香院跑。梨香院早空了,自从薛家搬走后,这里就锁着,门上的铜锁都生了锈。可这会儿铜锁掉在地上,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熟悉的脂粉味——还是秦可卿的“冷香丸”味。
翠缕瘫坐在门口,手指着院里,声音抖得不成样:“里、里面的镜子……镜子里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