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美吗?”她转过身子,手里捏着那支金簪,簪尖对着我,宝石的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这才看见,她穿的不是睡觉时的素绸睡衣,是件水红绫袄,领口绣着缠枝莲——那是秦可卿生前最爱的那件袄子,当年她病着时,还穿这件袄子见过凤姐!
“姑、姑娘……你别吓我……”我往后缩,后背撞在床柱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一步步朝我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我心上。走到我跟前时,她忽然俯下身,凑到我耳边,气息冷得像冰:“他欠我的……欠我的眼泪……怎么还不还?”
我猛地闭上眼睛,大喊一声“姑娘!”,再睁眼时,屋里空荡荡的——梳妆台前没人,铜镜里只有我惨白的脸,琉璃灯还在晃,可刚才的人影、金簪、水红袄子,全没了。
我爬起来冲到床边,黛玉还躺在床上,睡得好好的,身上盖着素色锦被,发髻散着,根本没动过。梳妆台上空荡荡的,连支簪子都没有。是我做梦了?可那股冷意、那尖细的声音、那支金簪,都真真切切的,怎么会是梦?
我伸手摸了摸黛玉的额头,还是凉的,可她的睫毛颤了颤,忽然呢喃:“簪子……还我簪子……”
这一夜,我再没敢合眼。守着黛玉坐到天蒙蒙亮,院里的竹影又开始晃,这次不是风,是有人在摇竹子——摇得很轻,竹叶沙沙响,像昨晚黛玉说的“有人哭”。
刚卯时,院外突然传来“砰砰砰”的拍门声,力道大得快把竹门拍碎了。接着是宝玉的声音,疯疯癫癫的:“紫鹃!紫鹃快开门!黛玉呢?黛玉在哪儿?”
我赶紧跑出去开门,刚拉开竹门,宝玉就扑了进来,他头发乱得像鸡窝,袍子上沾着泥,手里死死攥着半块通灵宝玉——那玉怎么成两半了?往日里通灵宝玉是完整的,如今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断口处还沾着点暗红的痕迹,像血。
“宝玉爷,您这是怎么了?”我伸手想扶他,他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睛通红,盯着我喊:“你看!你看这玉!字变了!”
我凑过去一看,通灵宝玉上原本刻的“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不见了,断口两边的玉面上,竟刻着八个小字——“欠泪还泪,债尽魂归”。那字不是用刀刻的,是像血渗进去的,红得发黑,顺着断口往下淌,把宝玉的手都染红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吓得手都抖了,宝玉却不管不顾,拽着我就往后园跑:“去葬花坡!去葬花坡!我看见她了!看见黛玉了!”
雪雁也被吵醒了,跟着我们往后园跑。荣国府的后园还浸在晨雾里,雾浓得像牛奶,走几步就看不清前面的路。葬花坡在园子最里头,平日里只有黛玉常去,这会儿雾里竟飘着股土腥味,不是新翻的泥土香,是带着点腐气的腥。
“就在那儿!就在那儿!”宝玉指着坡上的一块新土,声音发颤。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土是刚翻的,土块还松着,上面没长草,却在土坡中间,露出半截青灰色的衣袖——那衣袖的料子我太熟了,是去年冬日里,黛玉亲手缝的素绫袄,袖口绣着朵小小的墨梅,针脚是我帮她拈的,分毫不差。
雪雁“呀”的一声叫出来,往后缩了缩:“那、那不是姑娘的袄子吗?怎么会在土里?”
宝玉想往土坡上冲,我赶紧拉住他:“宝玉爷别去!这事儿蹊跷,得赶紧告诉老太太和太太!”正拉扯着,那半截衣袖忽然动了动——不是风刮的,是像有谁在土里拽它,袖口往土里缩了缩,露出点衣料的边缘,上面竟沾着几根乌黑的长发,跟我昨天袖口沾的一模一样。
我心一横,弯腰想把那衣袖拽出来,刚碰到衣料,就觉出一股拉力——土里有东西在往回拽,力道大得吓人。我赶紧松手,指尖沾了点土,凑到鼻子前一闻,那土腥气里掺着股淡淡的脂粉味,是秦可卿生前用的“冷香丸”的味道。
“别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喝,是凤姐带着人来了。她穿着石青缎袄,脸色却惨白,看见那半截衣袖,眉头皱得紧紧的:“谁让你们来这儿的?赶紧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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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姐,那是黛玉的袄子!”宝玉喊着要挣开我的手,凤姐却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路:“什么袄子?眼花了!这雾里看什么都像!来人,把宝玉爷送回怡红院!紫鹃,你跟我来,老太太找你。”
我心里纳闷,可不敢违逆凤姐,跟着她往贾母院走。路上凤姐没说话,脚步走得急,袍角扫过路边的草,竟惊起几只黑虫——不是蚂蚁,是那种比米粒还小的黑虫,爬得飞快,往土里钻。凤姐看见虫子,脸色更白了,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