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人胆寒的是,她的一只手露在外面,指甲又长又黑,像淬了毒的钉子,正勾着什么东西往水里拉。那东西的一角露在水面上,是蓝色的,布料很粗,正是狗蛋常穿的蓝布衫——狗蛋的娘是个手巧的妇人,给狗蛋做的衣服都缝着个小补丁,就在衣角的位置,此刻那补丁正清晰地露在外面,被血水染得半红。
“放手。”
李刀客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沉,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打破了这死寂。他的手一翻,“噌”的一声,斩马刀出鞘了。刀身很长,约莫有三尺,是纯铁打造的,刀刃锋利得能映出人影,此刻在血河的红光映照下,刀身上竟也泛出点淡淡的红,像是吸了河里的血气。
河中央的影子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勾着蓝布衫的手又往下沉了沉,水面上冒出一串细密的血泡,“咕嘟咕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紧接着,一阵细碎的哭声传了过来,不是小孩子的哭,也不是女人的哭,而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木板,还夹杂着点“呜呜”的哼唧声,顺着风飘到岸边,钻进李刀客的耳朵里,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刀客往前跨了两步,脚刚踩进水里,一股刺骨的寒气就顺着脚踝往上爬。不是河水的凉,是那种浸了死人骨头的冷,带着股腐朽的气息,冻得他腿肚子都发僵,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往骨头缝里扎。他咬着牙,继续往前走,河水很快漫到了他的小腿,血水沾在裤腿上,沉甸甸的,像裹了层铅。
离那影子越来越近了,他能看得更清楚了。那影子果然穿着件旗袍,是民国时的样式,领口和袖口绣着小小的梅花,只是原本该是红色的梅花,此刻已经被血水染得发黑,旗袍的下摆破了个洞,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腿,没有血色,像是死人的皮肤。她的头发遮住了脸,只能看见垂在胸前的发丝,乌黑发亮,不像是泡在水里的头发,倒像是刚梳过的。
小主,
李刀客挥刀就往她勾着蓝布衫的手砍去。刀风带着酒气和血气,“呼”的一声,眼看就要砍中那只黑指甲的手,可那影子却突然往后飘了飘,像是没有重量一样,轻飘飘地退了丈许远,刚好避开了刀刃。紧接着,她的头发猛地散开,像一把黑色的扇子,往后飘去,露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白得像纸,没有半点光泽。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白,深不见底,像是能把人的魂吸进去。鼻子很挺,却也是白的,没有一点血色。最吓人的是她的嘴,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的牙齿,不是人的牙齿,是尖尖的,泛着黄,像野兽的牙,而她的嘴里,还叼着半块蓝布——正是狗蛋衣服上的布料,布料上还沾着点血,像是被她咬下来的。
“又来一个送死的。”
血衣鬼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听得人耳朵疼。她的头微微歪着,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李刀客,像是在看一件猎物。她抬手一挥,原本平静的河面突然翻涌起来,血水像沸腾的开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紧接着,无数只“手”从水里伸了出来——那不是人的手,更像是一团团凝固的血水,捏成了手的形状,手指尖尖的,上面还沾着水草和碎骨,往李刀客身上抓来。
李刀客挥刀就砍,斩马刀的刀刃碰到那些“手”,发出“滋啦”一声响,像是热油浇在了冰上,血水瞬间冒起黑烟,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可那些“手”太多了,砍断了一只,又从水里伸出一只,很快就缠上了他的胳膊和腿。李刀客感觉自己的腿像是被灌了铅,越来越沉,那些“手”裹着他的小腿,往河底拖,他能感觉到河底有什么东西在咬他的裤脚,黏糊糊的,像是烂肉,还有些细小的东西在往他的裤腿里钻,像是虫子,痒痒的,又带着点疼。
“爹,你说的血气,到底在哪?”
李刀客的手臂开始发沉,斩马刀的刀身越来越凉,像是吸走了他身上的热气。他咬着牙,往后退了一步,可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动弹不得。血衣鬼飘到了他的面前,离他只有三尺远,他能看见她旗袍上绣着的梅花,能看见她黑指甲上沾着的碎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一股腐朽的腥气,像死鱼泡在水里的味道。
血衣鬼的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的脖子,嘴角裂得更大了,露出里面尖尖的牙,“你的刀……不好用。”她说着,抬起手,黑指甲离他的脖子只有一寸远,他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指甲上散发出来,冻得他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就在这时,李刀客的手突然被刀身割破了。
他握刀握得太用力,刀刃的边缘划破了他的虎口,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滴在了刀身上。原本冰凉的刀身,在接触到他的鲜血后,突然热了起来,像是被火烤过一样,温度越来越高,甚至有点烫手。紧接着,刀身上竟慢慢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用鲜血画上去的,弯弯曲曲的,从刀柄一直延伸到刀刃,像一条小河,在刀身上流动。
“是了,是刀认主的血气!”
李刀客猛地清醒过来,他爹临死前的话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这刀里藏着镇鬼的血气……”原来,这血气不是刀本身带的,是刀客的血,是代代刀客用自己的血喂给刀的,只有刀认了主,血气才会醒过来。
他忍着腿上的剧痛,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握住刀柄,高高举起斩马刀。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彻底亮了起来,像烧红的烙铁浸了血,红光顺着刀刃往下淌,竟在他身前映出一道半透明的血色屏障。河面上的血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着,以他为中心往四周退去,露出底下灰黑的河底淤泥,淤泥里还嵌着几根白骨,不知是哪年失踪者的遗骸。
血衣鬼见红光逼近,黑洞洞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惧色,她尖啸着往后飘,想躲回血水深处,可那红光像是长了眼睛,紧紧追着她的身影。李刀客能看见她旗袍上的梅花图案在红光里扭曲、褪色,原本乌黑的头发开始脱落,一缕缕飘在水里,很快就被红光烧成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