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看见的,是张家媳妇肚子上的血洞里,露出来的那点红绳,在门口火苗的光下,晃了晃,像是在招手。随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天刚亮,镇上的王大娘就来义庄了。她是来给张家媳妇送点纸钱的,毕竟之前还帮她绣过襁褓上的莲花。王大娘提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叠黄纸,还有几根香。刚走到义庄门口,就看见院门开着,西厢房的门也开着,里面黑糊糊的,像是张着嘴的怪物。
“李阿桂?”王大娘喊了一声,没人应。院里的老槐树叶“哗啦”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叹气。她心里奇怪,迈过门槛走进院里,泥地里的脚印乱七八糟的,有李阿桂的布鞋印,还有个没穿鞋的脚印,青灰色的,像是沾了什么东西。
走到西厢房门口,王大娘往里看了一眼,刚看清里面的景象,就“啊”地大叫一声,手里的竹篮掉在地上,黄纸散了一地,香也断了两根。她看见地上躺着两具尸体——张老三的尸体在左边,胳膊弯得奇怪,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李阿桂的尸体靠在墙角,手里攥着半根断了的墨线,墨线上还沾着点焦糊,他的眼睛也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像是想喊,却没喊出来,胳膊上那道月牙形的疤,被血染红了。
张家媳妇的棺还在最里面,棺盖掉在地上,里面空空的,只有那块沾血的蓝襁褓,铺在棺底,襁褓上的莲花被血浸得发黑,还有一把银锁,掉在襁褓旁边,银锁上沾着血,“长命百岁”四个字,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王大娘吓得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喊:“死人了!义庄死人了!张老三和李阿桂都死了!”她的声音很响,惊动了镇上的人,有人从家里探出头来,看见她跑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都赶紧跟着跑过来。
镇上的里正也来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都白了,手里拄着根拐杖。里正走进西厢房,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眼空棺,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让人去喊镇上的仵作,又让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用草席把两具尸体裹起来,抬到院里的老槐树下。
仵作来了,蹲在尸体旁边看了半天,说张老三是胳膊被捏断,失血过多死的,李阿桂是被掐住喉咙,窒息死的。“看这伤口,不像是人弄的,”仵作指着张老三胳膊上的伤口,声音发颤,“指甲印太深了,还带着股腥气,像是……像是坟里的东西弄的。”
没人敢说话。有人想起了三天前张老三钉铜钉的事,有人想起了夜里义庄的哭声,还有人说,昨天半夜听见义庄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喊“孩子”。
里正让人把张家媳妇的棺抬去后院埋了,又让人给张老三和李阿桂准备棺材。可没人敢去碰那口空棺,最后还是里正亲自带头,几个汉子才哆哆嗦嗦地把棺抬走。埋棺的时候,有人发现后院的土比平时软,挖下去没多深,就挖出了几根细小的骨头,像是婴儿的指骨,骨头上面还缠着点蓝布——是襁褓上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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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张家媳妇去了哪。有人说她变成了野鬼,去别的镇上找孩子了;有人说她还在义庄里,藏在老槐树后面,夜里会出来哭;还有人说,前天夜里看见过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在镇口的路上走,手里抱着个襁褓,走得很慢,脚底下没声音,像是飘着走。
从那以后,镇上的产妇夜里总听见窗外有脚步声。“咚、咚、咚”,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找什么。还伴着女人的哭声,轻轻的,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慌。有产妇吓得整夜不敢睡,让男人守在床边,可男人也听不见那脚步声,只有产妇能听见。
有一回,镇上的刘二嫂生了个大胖小子,夜里醒了,听见窗外有脚步声。她胆子大,披了件衣裳,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月光下,窗纸上印着个影子,影子怀里抱着个襁褓,手里还拿着个银锁,正对着窗户站着,一动不动。
“我的孩子,还差个锁呢……”女人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轻得像风,吹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
刘二嫂吓得赶紧放下窗帘,捂住嘴,不敢出声。她听见脚步声慢慢走远了,才敢趴在床上哭。等天一亮,她就让男人去镇上的银匠铺,打了两把百家锁,一把给孩子戴上,另一把放在窗台上,还在窗台前烧了点纸钱。
后来,镇上的产妇生了孩子,都会提前打两把百家锁,一把给孩子戴上,另一把放在窗台上,说是这样,那个穿红棉袄的女人就不会来了。可没人知道,她到底找没找到她的孩子,也没人知道,她还会不会再来。
只有义庄后院的老槐树,每到阴雨天,叶子就会“哗啦”响,像是有人在哭。树底下的土,总比别的地方湿,挖开一点,能看见里面掺着些红丝,像是血,又像是红棉袄的线。有回镇上的孩子去后院玩,捡到了一块红布,布上沾着泥,还绣着半朵莲花——是王大娘绣的那种歪歪扭扭的莲花。孩子把布拿回家,夜里就听见家里有脚步声,他娘赶紧把布烧了,脚步声才没了。
再后来,义庄没人敢去了,里正让人把院门封了,用黄泥糊住,还在门口贴了两张黄符。可每到阴雨天,还是有人能听见义庄里传来“咯吱”声,像是有人在抠棺材板,还有女人的哭声,轻轻的,呜呜咽咽的,顺着风飘到镇上,飘进产妇的窗里,像是在说:“我的孩子,还差个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