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忘筌的意识被疯狂撕扯、吞噬。他感到自己的记忆、情感、对棋道的所有领悟,正被那古老的、充满怨毒与寂寥的异物蛮横地覆盖、抹除。他“看”着自己的身体缓缓站起,动作带着一种陌生的僵硬,脸上浮现出一种他绝不会有的、阴冷而满意的笑容。
“我……才是林忘筌……不!我……是弈魂……不!”最后的念头在无尽的黑暗中湮灭。
第二天,瞎眼婆婆又来敲门,许久无人应答。她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死寂之气扑面而来。只见“林忘筌”端坐棋桌前,面色红润,眼神却空洞无物,正用苍白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空无一子的棋盘。他对婆婆的到来毫无反应,口中反复喃喃着一句古老晦涩的棋诀,声音沙哑,非男非女。
婆婆吓得连滚带爬逃离了老屋。
自此,边陲小城多了个怪人。他时而清醒,能与人谈论棋道,言语精深,令人叹服;时而疯癫,对着空棋盘或老槐树自言自语,状若癫狂。更有人传言,深夜路过那老屋,能听到里面传来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落子声,以及两种截然不同的、争执着什么的诡异笑声。
真正的林忘筌,其残存的意识碎片,被永远禁锢在那张槐木棋桌的纹理深处,与历代被吞噬的棋痴残魂一同,承受着永无止境的、自己与自己搏杀的棋局折磨。他的绝望与不甘,化为新的养料,滋养着那古老的“弈魂”,等待着下一个痴迷此道、自投罗网的“知音”。
说书老人停下擦拭的动作,将那块素白手帕轻轻覆盖在桌面上,遮住了那片盘根错节的暗红木纹。
茶馆内,众人屏息凝神,只觉得身下的座椅、面前的茶桌,都仿佛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那木纹看去,也似乎多了几分诡谲。
油灯的火苗恢复了昏黄,却再也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阴寒。
“弈者,意也。执念过甚,则意乱神迷。”老人幽幽道,“以为在驾驭力量,实则为力量所驭。以为在追求至高,实则已坠无间。诸位,痴迷一道,勿忘本心。莫待魂寄异物,方知我非我,弈非弈。”
“今夜,真的散了。”
黑暗彻底吞没了茶馆,唯有那被白帕覆盖的桌面,微微隆起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盘永远下不完的、吞噬魂魄的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