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炕上铺着蓝布褥子,墙角摆着个旧木箱,箱盖上放着个相框,里面是林小满小时候的照片,梳着羊角辫,站在码头边,手里举着个大海星。相框旁边压着张报纸,上面登着林小满在研究所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白大褂,对着显微镜笑。
“我给你留了最厚的海带,在缸里泡着呢。”孙婶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等会儿炖豆腐,放你带回来的新辣椒,够味儿。”
林小满突然想起邮册里的明信片,孙婶说要给她留最厚的海带炖豆腐,原来真的记了这么久。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邮册,翻开那页,孙婶凑过来看,指着明信片上的码头画:“这是你王大爷画的,他现在眼睛花了,画不了这么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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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婶,李研究员让我问您,海带田啥时候能试种新品种。”林小满摸着改良海带邮票,“他说这品种耐低温,长得快,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经住咱们岛的风浪。”
“明儿就种,”孙婶往锅里添水,“张叔他们都等着呢,说要让新海带长遍整个岛的海。”她突然想起什么,从碗柜里拿出个陶罐,“这是去年的海带种子,你闻闻,还鲜着呢。”
罐口一开,股咸鲜气扑出来,像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林小满想起实验室里的种子,装在玻璃瓶里,贴着标签,却没这股活气。她突然明白,再好的品种,也得在这片海里扎了根,才算真的活了。
下午,赵铁柱带着张叔他们来取海带苗,保温箱一打开,绿得发亮的幼苗晃得人眼晕。“这苗看着就精神!”张叔捏着根苗,根须白得像银丝,“比咱老品种壮实多了。”
“得用新架子,”林小满从包里掏出张图纸,是李研究员画的,“竹竿得埋深三尺,绳子用尼龙的,抗风浪。”赵铁柱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上画架子的样子,画得歪歪扭扭,却把关键处都标出来了。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邮票,阿泽的新鲨鱼邮票贴在贝壳上,挂在槐树枝上,风一吹,贝壳转着圈,像个小风铃。宛宛的蝴蝶邮票夹在南瓜花里,黄的花,蓝的蝴蝶,像真的停在上面。
孙婶端出盘海菜饼,喊大家吃。饼上沾着芝麻,咬开时能看见碎海菜,鲜得人舌头都要化了。郑伯拄着拐杖来了,邮包往桌上一放,掏出几封信:“有你的,从研究所寄来的。”
林小满接过信,是王教授写的,说实验室的新设备到了,等她回去用。信封上的邮票是张长城票,盖着北京的邮戳。她突然想起赵铁柱的那张长城邮票,回头看时,他正蹲在门槛上啃饼,手里攥着张纸,像是在学写字,笔是根烧黑的火柴头,在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海带。
傍晚时,林小满跟着孙婶去海边。潮水退了,礁石露出来,像卧着群黑牛。孙婶指着块大礁石说:“你小时候总在这儿采药,有次摔破了膝盖,哭着说再也不来了,结果第二天又跑来了。”
礁石上的海菜还绿着,孙婶摘了把,说要做海菜汤。林小满突然看见礁石缝里有片亮闪闪的东西,伸手一摸,是张邮票,正是阿泽掉的那张鲨鱼邮票,被海水泡得有点皱,却还完整。
“你看,我说它会回来吧。”林小满把邮票递给跑过来的阿泽,阿泽用衣角擦了擦,小心地放进贝壳里,这次攥得紧紧的。
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像那枚海边日出的邮票。远处的灯塔亮了,一闪一闪的,像在数归航的船。林小满望着那片海带田,田边的新架子已经搭起来了,在暮色里像片小森林。
“明天种新苗,”孙婶的声音混着海浪声,“种下去,就等着收了。”林小满点点头,心里像揣了片海,踏实又满。她知道,不管是实验室里的新品种,还是岛上的老海带,只要种在这片海里,就一定能长出最鲜的味,就像那些邮票,不管漂多远,最终都会回到岛的怀抱。
夜里,林小满把邮册放在窗台上,窗外晒着的海带在风里轻轻晃,影子投在邮册上,像片游动的海。她想起赵铁柱在门槛上写字的样子,想起孙婶鬓角的白发,想起孩子们笑着展示邮票的模样,突然觉得,这邮册里装的不只是邮票,还有整个海晏岛的心跳,一下一下,跟海浪的节奏,合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