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望着灯塔,想起十二岁那年,她在灯塔下的礁石上哭,因为考试没考好,怕孙婶骂。孙婶找到她时,手里拿着个烤海蛎子,烫得直搓手:“考砸了怕啥?下次考好不就成?海蛎子都有壳保护着,你也得有个硬气劲儿。”
渡轮钻进片雾区,海面上飘着些海带,像被谁撒了把绿绸带。赵铁柱突然从蛇皮袋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些海菜饼,是他娘早上烙的,还热乎着。“给娃们垫垫肚子,还有一个钟头才到。”他递给林小满一个,饼边焦脆,咬开时掉出些海菜碎,鲜得人舌尖发麻。
阿泽啃着饼,突然指着海里喊:“有鱼!”一群银鲳鱼从船边游过,像撒了把亮片,阿泽的鲨鱼邮票从贝壳里滑出来,掉进海里,他“哇”地哭了,眼泪掉在甲板上,砸出小水点。
“俺给你捞上来。”赵铁柱脱了鞋就要往下跳,林小满赶紧拉住他:“别闹,邮漂会跟着鱼回家的,等咱们到了岛,它说不定就在礁石上等着呢。”阿泽抽着鼻子问:“真的?”“真的,”林小满帮他擦眼泪,“就像孙奶奶等咱们一样。”
雾渐渐散了,海晏岛的轮廓越来越清,码头的红旗在风里招展,像团跳动的火。岛上的房子沿着山坡排上去,屋顶盖着红瓦,被海风蚀得发暗,像撒了把红豆。最显眼的是码头边的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海,树下围着些人,像是在等船。
“是孙奶奶!”宛宛突然尖叫,她看见槐树下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手里拄着根海带梗做的拐杖,正踮着脚往这边望。林小满的心跳突然快了,手里的海菜饼差点掉地上。
船刚靠岸,阿泽就顺着跳板冲了过去,孙婶张开胳膊接住他,拐杖“哐当”掉在地上。“慢点跑,摔着咋办?”孙婶摸着阿泽的头,手背上的老年斑像晒干的海菜,“瘦了,回去给你炖海带排骨汤,补补。”
林小满走过去时,孙婶的眼睛突然红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碰她的胳膊:“回来了?屋里的炕给你烧好了,热乎着呢。”她的声音有点抖,像被风刮的。
“孙婶,我回来了。”林小满的嗓子发紧,看见孙婶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些,像落了层盐霜。
赵铁柱扛着保温箱跟在后面,孙婶接过箱子时,手被冰得缩了下:“这就是新海带?看着真壮实。”她转头对槐树下的人喊,“都来看看!小满带好东西回来了!”
一群人围上来,有张叔、李伯,还有些半大的孩子,都瞪着眼看保温箱。张叔搓着手笑:“盼了大半年,可算来了!俺的海带田都翻好土了,就等这苗呢。”
“先去俺家,”孙婶捡起拐杖,“饭都做好了,海菜饼、炖豆腐,还有你爱吃的腌碱蓬。”她拉着林小满的手往坡上走,手心里全是汗,像刚从海里捞出来似的。
岛上的路还是老样子,用礁石铺的,高低不平,踩上去“咯吱”响。路边的房子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的、蓝的,像被风吹落的海星星。有户人家的院墙上晒着海带,挂成串,风一吹,像绿色的帘子,腥气混着阳光的味,扑了人满脸。
“那是你张婶家,”孙婶指着那院墙,“今年收的海带多,说要给你寄点,我拦着了,说你这就要回来。”她又指着坡上的一块地,“那是咱们家的海带田,你走后我又扩了半亩,就等着你回来琢磨新法子呢。”
林小满望着那片海带田,田边立着些竹竿,绑着绳子,像插了片小竹林。去年的海带梗还在田里,黑褐色的,像被海水泡过的骨头。她突然想起李研究员的话:“新品种得用新架子,抗风浪。”
“孙奶奶,我的邮票掉海里了。”阿泽拉着孙婶的衣角,眼圈还红着。孙婶从兜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些邮票,有画着渔船的,有画着灯塔的。“给你这个,”她挑出张鲨鱼邮票,比阿泽掉的那张还大,“这是前年邮局发的,我特意给你留的。”
阿泽破涕为笑,把邮票塞进贝壳里,紧紧攥着。宛宛也掏出蝴蝶邮票给孙婶看,孙婶摸着邮票说:“这蝴蝶跟咱家菜园里的一样,等会儿摘朵南瓜花给你别头上,比邮票还好看。”
到了孙婶家,院门口晒着些海带,铺在竹席上,绿得发亮。屋檐下挂着串干辣椒,红得像珊瑚。孙婶推开木门,“吱呀”一声,门轴上的铜环磨得发亮。“快进来,炕烧得热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