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车的工人们也都停下来,齐刷刷的看着伊恩。
他们的眼神麻木,甚至带着一点对“上等人”突然表现善意的敌意。
伊恩这才更清楚的看到,他们每个人脸上都蒙着破布,露出的皮肤上沾满了煤灰、油污和汗水。
“我......”
伊恩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明白,在这里,他的身份和好意,本身就是一种打扰。
“走吧,老爷。”
工头的声音软了些,但带着更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也不是您该看的景象。”
工人们重新弯下腰,像牲口一样在泥里挪动着板车。
伊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最后只能转身离开。
他继续向前走,脚步沉重。
在一个发着霉味和尿骚味的墙角,他发现了一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
那是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人,靠在一堵被熏黑的砖墙边,胸口剧烈的起伏,呼吸声很大。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吓人的痰音,在这死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伊恩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
“老先生,你需要帮助吗?”
老人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缓缓抬起头。
他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眼球几乎失去了焦点。
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带气泡的喘息。
“家......我想回家......”
老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一只枯瘦的手无力的抬起,指向浓雾深处,“可是......这雾......太大了......我......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伊恩这才注意到,老人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生了锈的金属厂牌,借着微弱的光,他能认出上面的字——
“兰利卡罗第三纺织厂......二车间......”
他身上的衣服虽然破烂,但看得出曾经是件工装。
“告诉我地址,我送您回去。”
伊恩伸出手,想扶起老人。
就在这时,一阵更猛烈的咳嗽袭来,老人痛苦的蜷缩起来。
当这阵可怕的咳嗽终于平息时,他瘫软在墙角,气息变得更加微弱。
“没......没用了......”
老人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快要被雾气吞没,“医生......早就说过了......我的肺......里面全是......棉絮和煤灰......已经......快不行了......像块......破抹布......”
伊恩僵在原地,伸出的手缓缓垂下,指尖冰凉。
他想起晚宴上巴顿先生红光满面的炫耀产量,想起那些贵妇人抱怨雾气伤了皮肤却觉得“值得忍受”,想起霍华德子爵对“新鲜空气”的矫情抱怨。
而这一切进步和繁荣的代价,就是眼前这个在墙角等死的老人,马上就要被浓雾无声无息的吞噬。
浓雾依旧在他四周无声的流动,渐渐将老人微弱的生命气息和蜷缩的身影吞没在更深的阴影里。
伊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脚下这座城市的巨大裂痕——一边是水晶灯下歌舞升平的宴会厅,一边是在污浊雾霾中挣扎、咳血、最终被抹去的生命。
而他,斯图亚特家族的末裔,正站在这道深不见底的裂痕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