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壕里的厮杀声陡然拔高,像被点燃的炸药桶。王超奎抹了把脸上的血污,通红的眼睛里映着警卫连弟兄们冲锋的身影——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踩着满地泥泞与尸体,像一道决堤的洪流撞进日军队列。
领头的警卫连连长左肩中了一枪,鲜血顺着手指缝往外涌,却依旧嘶吼着挥舞指挥刀,刀刃劈开夜风,也劈开了日军的阵型。
“川军弟兄,跟我杀!”连长的吼声里裹着血沫,他一刀削掉一个日军的半边脑袋,滚烫的脑浆溅在胸前,却浑然不觉。身后的警卫连士兵个个红着眼,有的用枪托砸,有的用牙齿咬,枪栓撞在钢盔上的脆响、骨头碎裂的闷响与嘶吼声绞成一团。
一个年轻的警卫员被日军按在地上,他腾出一只手摸到腰间的手榴弹,咬开保险栓就往对方怀里塞,轰然巨响后,泥土混着血肉溅起半人高,只留下一个冒着烟的弹坑。
王超奎看得眼眶发烫,他拽过身边一个断了刺刀的士兵,把自己那把还沾着血的刺刀塞过去(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声音沙哑却带着劲 ):“拿着!跟我冲!”两人并肩跃出掩体,王超奎的军靴踩在日军的尸体上,滑腻的血让他一个趔趄,他顺势扑倒一个正要举枪的日军,肘部狠狠砸在对方咽喉处,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日军的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
日军的攻势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打乱了阵脚,原本密集的队列出现了松动。
王超奎瞅准机会,挥手示意残存的三九八团士兵:“左路包抄!把狗日的赶到河滩去!”弟兄们像听到号角的狼,拖着伤腿瘸着脚,从战壕两侧迂回过去。
有个少了条胳膊的老兵,用牙齿咬着手榴弹弦,另一只手扒着战壕壁往前挪,爬到日军侧后方时,猛地拽断弦,将手榴弹掷了过去。
爆炸声接连响起,日军的阵型彻底散了。探照灯扫过之处,能看到他们开始往后退,像退潮的海水般缩回了阵地。
王超奎拄着步枪站在战壕边缘,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低头看向脚下,那个十六岁的新兵还保持着攥枪的姿势,眼睛圆睁着望向天空,王超奎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皮(指尖触到冰冷的皮肤,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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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长,日军退了!”一个士兵扶着断腿,脸上混着血和笑,声音都在发颤。王超奎抬头望向日军阵地,那里的枪声稀疏下来,只剩下零星的冷枪在夜空中穿梭。
他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腿一软差点栽倒,旁边的警卫连连长赶紧扶住他(胳膊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袖子滴在地上,却咧开嘴笑 ):“王营长,守住了!咱们守住傅家桥了!”
王超奎望着身后的战壕,到处是弹坑与尸体,断枪、碎钢盔和炸烂的军装散落得到处都是,新墙河的河水在夜色里泛着暗红,那是弟兄们的血。
他忽然挺直腰板,对着指挥部的方向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右手还在滴血,却举得笔直,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滚下来,砸在满是血污的军装上 ):“总司令,我们没丢阵地!”
几十里外的指挥部里,电报机的滴答声渐渐缓了下来,红光蓝光不再急促闪烁,像终于喘了口气。
那个戴眼镜的赵参谋正用红铅笔在地图上傅家桥的位置画了个稳固的蓝圈,笔尖划过纸面时,手还在微微发颤(刚才听到前线传来“日军撤退”的消息,他手里的铅笔都掉在了地上,现在握着笔,指腹全是汗 )。
李参谋瘫坐在地上,摘下军帽抹了把脸,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头发,刚才争执时的火气全没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想起同乡的名字,心里默默念着“保住了,总算没白死”)。
刘湘还靠在椅子上,手里的药碗早已凉透,苦涩的药味却仿佛钻进了骨头里。他听到参谋们压抑着喜悦的交谈声,听到电报机发出平缓的“滴滴”声,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光。
副官凑过来想收拾药碗,却被他抬手拦住(手抬到一半又落下去,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再等等。”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墙上的地图边角,红蓝箭头在灯火下轻轻晃动。
远处隐约传来的枪炮声彻底平息了,只剩下虫鸣在寂静的夜里起伏。
刘湘忽然缓缓直起身子,尽管胸腔里的疼痛还在蔓延,可他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暖得他连指尖都有了知觉。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傅家桥战壕里那些年轻的面孔,看到他们沾满血污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心里想:这些川娃子,真是好样的,等打跑了鬼子,一定要让他们回家看看爹娘 )。
副官重新端来一碗热药,这次刘湘接过时,手稳了许多。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他竟品出了一丝回甘。
墙上的地图在灯火下静静铺开,红蓝交错的线条里,藏着无数年轻的生命,藏着一方土地的坚守,也藏着一个民族不肯弯下的脊梁。夜还很长,可天总会亮的,就像傅家桥的阵地,只要有人守着,就永远不会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