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刘湘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裹着咳嗽,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吃力地扯动,(笑的时候胸口疼得更厉害,却笑得坦荡——比起前线弟兄的命,自己这条残躯算得了什么 )“我这条命,早就系在前线弟兄们的命上了。
他们在前面把肠子都流出来了,我在后面躲着?川军没有这样的总司令!”他猛地抬眼看向参谋官,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陡然迸出锐利的光,像出鞘的刀,映着煤油灯的火苗,
(语气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现在就发报,告诉所有川军将士:我刘湘就在这指挥部里,与他们共进退。谁敢往后退一步,先问过我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电报机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红光蓝光交替闪烁,将发报员专注的神情切割得忽明忽暗。
电话铃声再次急促响起,参谋官抓起听筒的瞬间,沙盘旁的争执声也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只传递前线消息的听筒。
此时新墙河畔的夜浓得化不开,墨色的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日军阵地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在天上划出惨白的光带,照亮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王超奎趴在战壕里,后背抵着冰冷的湿土,能闻到身边弟兄伤口溃烂的腥气,还有硝烟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右肩中了弹片,疼得他半边身子发麻,可他咬着牙没哼一声,眼睛死死盯着日军阵地的方向 )
日军的九二式步兵炮还在轰鸣,炮弹落在战壕前后,泥土和碎石像雨点般砸下来,有个刚满十六岁的新兵被吓得浑身发抖,王超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起这娃出发前还跟娘哭鼻子,心里一阵发酸,语气却尽量沉稳 ):“别怕,跟着我,死不了。”
下一轮进攻开始了,日军像潮水般涌上来,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口号,刺刀在探照灯下闪着寒光。王超奎大吼一声“打!”,弟兄们手里的步枪、机枪一起开火,子弹嗖嗖地飞向敌群,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应声倒地。
可后面的日军还在往前涌,很快就冲到了战壕前。(王超奎抄起身边的步枪,枪托早已被磨得光滑,他瞄准一个戴钢盔的日军军官,扣动扳机——没响,子弹打光了 )
“拼刺刀!”他嘶吼着拔出刺刀,率先跳出掩体,与扑上来的日军撞在一起。刺刀捅进肉体的闷响、骨头被劈开的脆响、临死前的嘶吼声混在一起,战壕里成了血肉磨坊。
一个日军端着刺刀刺向王超奎的腰,他猛地侧身躲开,刺刀擦着肋骨划过去,带起一串血珠。
他反手一刺刀捅进对方的胸膛,那日军瞪大眼睛倒下去,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脸上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抹都没抹,又转身迎上另一个敌人,胳膊被对方的刺刀划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湿透了袖子 )
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有的被日军的刺刀刺穿了喉咙,有的抱着敌人滚进弹坑同归于尽,那个十六岁的新兵被三个日军围攻,他咬着牙捅倒一个,自己也被刺中了肚子,倒在地上时还死死攥着手里的枪。
王超奎红着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拼尽全力挥舞着刺刀,可日军越来越多,他的力气也快耗尽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心里闪过一丝绝望,难道傅家桥真的要守不住了?可想起出发时刘总司令的嘱托,想起四川老家的爹娘,他又咬紧了牙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士兵突然低喊:“营长,你看!”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的颤音,手指着远处的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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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超奎猛地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公路上,一队穿着川军军装的士兵正跑步赶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敲得震天响,像擂起的战鼓。领头的军官举着枪,枪身在偶尔破开云层的月光下闪过一点冷光,格外醒目。
“是警卫连!是总司令身边的警卫连!”有人认了出来,声音瞬间拔高,战壕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像是干涸的土地突然渗进了清泉,弟兄们眼里一下子有了光。(王超奎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总司令没有忘了他们,川军没有忘了他们 )
警卫连的连长冲到王超奎面前,军靴上还沾着泥和血,他“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胳膊上的伤口渗着血,把灰布袖子染得暗红(跑步时伤口被扯得生疼,可他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 ):
“王营长,总司令令我连归你指挥!他说,川军的阵地,要用川军的骨头来填,填不满,就把他刘湘的骨头也加上!”
王超奎猛地站起身,膝盖在战壕壁上撞得生疼也没觉出,泪水混着脸上的泥土滚落,在下巴上积成泥团,又重重砸在胸前。他转身对着身后的残兵,那些弟兄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却都拄着枪挣扎着站了起来,眼里闪着决绝的光。
(心里的火又被点燃了,浑身的疲惫和疼痛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一股拼到底的狠劲 )他嘶吼道:“弟兄们听到了吗?总司令在看着我们!今天,咱们就是死,也要让鬼子知道,川军的阵地,是铜墙铁壁,是用命垒起来的,拆不掉!”
“死战!死战!”
呐喊声像惊雷般刺破夜空,震得头顶的土块簌簌往下掉,传到了几十里外的指挥部。
刘湘正靠在椅上闭目养神,眉头却一直紧锁着,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声浪,那声音里的血性像团火,顺着空气钻进他的心里,熨帖着他每一寸疼痛的筋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很浅,却像冻土里钻出的嫩芽,带着倔强的生机——他就知道,那些川娃子不会让他失望 )
副官端来熬好的药,药碗里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弥漫在指挥部的每个角落,与电报机的金属味、地图的油墨味、参谋官们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成了这方小屋里独有的气息。
这一次,刘湘没有拒绝,他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接过,小口喝着苦涩的药汁,那苦味顺着喉咙往下滑,一路苦到心底,可心里却燃着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暖烘烘的。(看着墙上的地图,红蓝箭头依旧纠缠,可他知道,傅家桥还在,川军的旗帜还在,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