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冻得发紫的耳垂,“张副官的老乡王老板,在风陵渡开了家杂货铺,后门通着黄河滩,让他用运盐的船把药捎过来,就说是‘川帮商会捐的’。”
李宗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星子在泥地上砸出个小坑:“上次夜袭,那姓赵的非要跟着,背着个相机到处拍,结果闪光灯把咱们的位置暴露了。要不是二排长抱着炸药包跟鬼子同归于尽,咱们连撤退都难。”他说着,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猛灌了口,水顺着嘴角流进脖子,打湿了里面磨得发亮的粗布内衣。
李家钰打出“白板”时,马灯突然晃了晃,帐篷外传来风卷黄沙的呼啸。他眼角的皱纹里凝着霜,却在提到袍哥暗号时松快了些:“让二团团长带块‘三刀六洞’的腰牌,去土地庙后墙摸三下,里面的人会回敲两下。”
他屈起手指演示着,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接头的人左耳朵后有颗痣,认清楚了再递消息——上次38团就认错了人,差点把布防图给了军统的探子。”
桌角的报纸被风吹得掀起一角,露出“皖南事变”四个黑体字,像四道血口子。李家钰抓过报纸时,手指抖得厉害,报纸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他看见报纸上“叛军”两个字,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在洛阳见到的新四军将领,那人袖口磨破了还在给伤员包扎,此刻却成了“叛军”?
“哐当!”搪瓷缸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溅到王团长的军靴上,他却浑然不觉。李家钰将报纸撕得粉碎,纸屑飘落在地,混着地上的水渍,像一摊被揉烂的血书。“同室操戈!他们对着自己人倒比打鬼子还狠!”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胸口剧烈起伏,军装上的铜纽扣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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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诚扑过来时,带起一阵风,马灯又晃了晃。他抓住李家钰的胳膊,指尖掐进对方肌肉里:“军长!帐篷外一百五十步就是政训队的临时驻地,他们的监听设备能听到蚊子叫!”他往帐篷角落努努嘴,那里堆着的帆布包后,露出半截露出电线的收音机——那是白天从一个形迹可疑的“货郎”身上搜出来的,此刻正静默地对着他们。
李家钰深吸一口气,冻土的寒气从帐篷缝隙钻进来,刺得他肺腑发疼。他慢慢松开拳头,掌心的汗在军裤上蹭出深色的印子,解开领口纽扣时,能看见脖子上勒出的红痕。“憋屈啊……”他的声音里裹着血丝,像被黄河水泡过的棉絮,又沉又重。
帐篷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风刮过帐篷的声响里,仿佛掺着黄河冰面开裂的轰鸣。过了半晌,李家钰重新抓起牌,手指因刚才的激动还在发颤,推倒牌时,“清一色条子”的牌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胡了。”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将牌收拢时低声道,“让弟兄们把烟枪都收起来——上周政训队刚以‘抽大烟’为由,缴了32团的两挺重机枪。”
几位团长点头时,木凳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王团长起身时,腰间的手榴弹撞在枪套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下意识按住弹柄,那动作里藏着随时要拉弦的决绝。
帐篷帘被掀开的瞬间,一股寒风卷着沙砾扑进来,马灯的光晕剧烈摇晃,将张诚的影子在地上扯成瘦长的条。他手里的电报边角被捏得发皱,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运城方向……发现日军骑兵联队的马蹄印,还有履带碾过的痕迹,像是有装甲车。”
李家钰猛地站起身,军靴在地上踏出沉重的声响。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运城”到“风陵渡”的路线上,指腹划过标注着“吕梁山余脉”的曲线:“骑兵急行军,明天拂晓就能到。让工兵连在山口炸掉那座石桥,把迫击炮营调到侧翼的土坡上——那里能俯瞰整个渡口。”他的指甲在“风陵渡”三个字上掐出浅浅的印子,“告诉弟兄们,身后就是陕西,四川,退一步,爹娘老婆孩子都得遭罪!”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撞在帐篷壁上,震得马灯又晃了晃。李宗昉往外走时,被地上的碎瓷片绊了下,他踉跄着扶住帐篷杆,杆上缠着的电线被扯得绷紧,那是连接着外围岗哨的电话线。
帐篷里只剩两人时,李家钰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突然伸手拍了拍张诚的肩膀。张诚的棉衣里塞着干草御寒,硬邦邦的像块木板。
“八路军在吕梁山区有支游击队,队长姓陈,上次咱们给他们送过电台零件。”李家钰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道弧线,“让二团团长把日军调动的消息递过去,就说……就说咱们想请他们帮着‘照看’下鬼子的侧翼。”
张诚点头时,听见帐篷外传来哨兵拉动枪栓的声音,大概是风刮得太急,惊了岗哨。远处的黄河还在冰裂,闷响一声声滚过荒原,像无数人在黑暗里擂鼓,等着天亮时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