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渡江夜话

沪江潮 鲨雕雕欸 2354 字 2个月前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二十二日,清晨五时。

安庆城东三十里的无名渔村还浸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有江边几盏渔火在薄雾中摇曳。长江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汹涌,像一头随时会苏醒的巨兽。

沈知意站在渔家小院的屋檐下,看着程静渊与老渔夫刘伯低声交谈。刘伯六十多岁,背脊佝偻,但动作利落,正检查着那艘改装的渔船。船身老旧,船篷加厚,最关键是船底有夹层——这是刘伯祖传的手艺,当年用来走私盐,如今用来送人。

“最多装八个人,不能再多了。”刘伯声音沙哑,“夹层里能藏两个,但只能藏四个时辰,久了会闷死。”

程静渊点头:“够了,到九江只要三个时辰。”

徐砚深从屋里走出来,肋下的绷带重新包扎过,但脸色依旧苍白。杜清晏跟在他身后,肩伤让他左臂动作僵硬。陈景明抱着昏迷的陈景澜最后出来,老郑在一旁帮忙。

“都准备好了?”徐砚深问。

程静渊看了看天色:“雾还能维持半个时辰,趁现在走。”

众人快速登船。刘伯将陈景澜和老郑安置在船底夹层,夹层狭窄,只能蜷缩着躺下,但有透气孔,不至于窒息。其他人分散在船舱内,用渔网、鱼篓做伪装。

渔船离岸,桨声在晨雾中几乎听不见。刘伯和他的儿子阿水生在水流最平缓处摆渡,两人都是老手,船行平稳。

沈知意坐在船头,贴身收藏的金色小珠传来恒定的温热。她望着渐渐远去的江岸,想起昨夜在药师殿的情景——陈景澜最后那抹微笑,定魂珠碎裂时绽放的金光,还有那句意识中传来的“谢谢”。

“在想什么?”杜清晏在她身边坐下,递过一块干粮。

沈知意接过,摇头:“想我们这一路。从上海到南京,现在又要去武汉...像永远在逃亡。”

“不是逃亡。”徐砚深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是转进。换个地方继续战斗。”

这话说得坚定,但沈知意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徐砚深的伤比她想象的更重,昨夜林静云检查时说肋骨折裂处有轻微感染,需要静养,但他们没有时间。

船行至江心时,远处传来马达声。

所有人瞬间紧张。刘伯示意众人噤声,阿水加快划桨,将船靠向一片芦苇荡。

两艘日军巡逻艇从上游驶来,探照灯扫过江面。灯光几次掠过渔船,但在浓雾和芦苇的掩护下没有停留。艇上日军的身影在灯光中晃动,隐约能听到日语交谈声。

“他们在查什么?”陈景明压低声音。

程静渊侧耳倾听,片刻后说:“在找沉船幸存者。‘江安号’的事他们知道了。”

巡逻艇渐渐远去。刘伯松了口气,正要继续划船,忽然又一束灯光扫回来,这次更近,几乎照到船身。

“趴下!”程静渊低喝。

所有人伏低身子。刘伯和阿水也趴在船板上,任渔船在江中漂荡。

巡逻艇在五十米外停下,传来日语喊话:“那边的船!过来检查!”

程静渊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用流利的日语回应:“太君!我们是送病人的!安庆来的,去九江看病!”

他边说边示意刘伯划过去。渔船缓缓靠近巡逻艇,探照灯直射过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艇上是个日军曹长,带着四名士兵。曹长跳上渔船,手电筒扫过船舱:“什么病?”

“伤寒。”程静渊面不改色,“村里爆发了,送重病人去九江教会医院。”

手电光扫过蜷缩在船舱里的众人。沈知意故意咳嗽几声,杜清晏用衣服捂住口鼻,徐砚深则侧躺着,脸色确实像重病患者。

曹长皱眉:“伤寒?有证明吗?”

“有有有。”程静渊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是昨夜在渔村让刘伯找乡医开的假证明,还盖着模糊的红章。

曹长看了看,又将手电照向船底。沈知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夹层就在那块木板下。

就在此时,下游方向突然传来爆炸声。

所有人转头望去,远处江面腾起火光。曹长脸色一变,用日语下令:“回去!可能是游击队!”

巡逻艇迅速掉头驶向下游。刘伯趁机划船离开,很快消失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