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次子既无可能,后面的老三、老四,便也早早绝了那份不该有的心思!”
“除非,娘是吕雉,你大哥刘盈。”
“但娘不是吕后,你大哥更非惠帝。”
“而你,也绝非汉文!”
她所言,皆暗合史书语焉不详之处。
刘邦分封诸子,其王妃多出自吕氏外戚,文帝刘恒亦然。
但为何史书对此讳莫如深?
只因群臣绝不会拥戴一位正妃出身于“前朝”,或当时权倾朝野的外戚家族的王爷。
这是政治默契,也是权力法则。
所以吕氏只能消失,从人间消失,从史书消失。
因为明君、圣君,怎么可能逼死妻子呢?
朱樉听到马皇后将他厌恶观音奴的根源归结于“失去争位资格”时,本能地想要辩驳。
然而马皇后并未给他插话的机会,一番话已将正反两面都说尽了。
此刻,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娘,儿子知错。”
朱樉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仍固执地坚持着最后一点念想。
“但儿子与邓家妹子,确是真心相爱,恳请娘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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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相爱?”马皇后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陡然转冷。
“观音奴虽是蒙元宗室、王保保之妹,却知书达理,潜心汉学,言行举止比许多汉家女子更守礼法,相貌品行亦无可指摘。”
“而邓氏……”
她停顿片刻,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砸下:
“你说你们是‘爱情’,但娘看来,不过是‘狼狈为奸,蛇鼠一窝’!”
“你说你们是爱情,那娘就给你一个证明的机会!”
朱樉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张口欲辩。
马皇后却不给他任何机会,目光转向一直垂手侍立在殿门旁的蓝玉:“蓝玉!”
“臣在!”蓝玉一个激灵,连忙应声。
“去,把燕王给本宫找来。”
“是!娘娘!”蓝玉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便疾步出了殿。
殿内,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朱元璋依旧慢吞吞地吃着烧饼,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佳肴。
朱棡垂手肃立,眼角余光时刻留意着父皇与二哥。
朱樉跪在地上,面如死灰,沉默不语。
马皇后则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姿态从容,仿佛方才那番疾言厉色从未发生。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蓝玉几乎是“冲”了回来,面色古怪,气喘吁吁。
行礼后,手指着殿外方向,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片刻之后,只见魏国公徐达铁青着脸,大步流星地踏入殿中。
他右手竟如提溜木棍一般,拎着一个鼻青脸肿、几乎看不出原本面貌的男子。
徐达将那“猪头”男子往地上一“放”,那人倒也站得笔直,只是模样实在凄惨。
朱元璋手里的烧饼停在了嘴边,眼睛瞪大。
咱这皇宫进刺客了?
待仔细一看那身亲王常服和依稀可辨的体态,他狐疑地试探道:“老四?”
那猪头男子尴尬地咧了咧嘴,可能是想笑,但牵动伤口,疼得龇牙。
这才瓮声瓮气地行礼:“爹,娘。”
朱元璋确定了这真是自己的四儿子燕王朱棣,心头猛地一凛!
刹那间,古往今来那些权臣篡位的典故走马灯般在他脑中闪过。
霍光、王莽、曹操、司马懿……而这些权臣的面目,此刻竟都与眼前怒容满面的徐达重叠在了一起!
臣子若有异心,试探君权的最直接方式,便是折辱皇亲!
比如:曹操杀伏皇后、侯景囚萧梁宗室于马厩、孛罗帖木儿凌辱公主……
先前徐达追打朱棣,他还递了棍子,只因知晓那是翁婿间的玩闹,徐达至多踹朱棣几脚泄愤。
可眼下,朱棣竟被打得面目全非!
这哪里是在打燕王的脸?
分明是在打他洪武皇帝朱元璋的屁股!
徐达这是要效仿权臣,行那僭越之事?!
他是要当霍光、曹操?
还是要做王莽、司马懿?
想到此处,朱元璋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声震屋瓦:“徐达!!!”
按常理,天子震怒,臣子当立刻跪地请罪,陈说缘由。
可徐达仿佛没听见这声怒喝,依旧愣愣地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朱元璋心中警铃大作:果然!果然有此野心!
然而,当他怒视徐达时,却见这位平素沉稳刚毅的大将军,脸上竟写满了难以言喻的委屈,眼中甚至隐隐有泪光闪烁!
徐达没有按礼制称“陛下”,而是用上了那最亲近、也最犯忌讳的称呼:“大哥!”
他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憋屈与愤懑:
“不是俺徐达僭越!不是俺不知礼数!更不是俺故意下此重手!”
“实在是……实在是这混账小子说的话,太气人,太腌臜了!”
“俺委屈啊!大哥!俺心里憋屈啊!”
说着说着,两行热泪竟真的从这位沙场猛将眼中滚落。
这一下,把朱元璋满脑子的猜疑和怒火浇熄了大半,只剩下浓浓的好奇与惊愕。
老四这张嘴,到底说了什么混账话,能把一个刀头舔血、断骨不皱眉的汉子气哭?
他不由转向那“猪头”朱棣,语气古怪:“老四,你对……你岳父说了些什么?”
朱棣偷偷瞥了盛怒的父皇一眼,哪敢说实话,只能尴尬地“嘿嘿”干笑两声。
那些话,是万万不能让父皇知道的。
父皇若知晓,那就不是打成猪头能了事的,怕是真的会把他当成年猪给宰了!
他随即眼珠一转,连滚带爬地挪到马皇后身边,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急速耳语了几句。
马皇后听着,初时神色如常,随即眉头微蹙,侧首看向朱棣。
朱棣只能拼命眨眼,投去哀求的目光:娘,亲娘!千万保密!说出去儿子就没命了!
马皇后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回头再收拾你”的意味。
这才起身,走到仍在抹泪的徐达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手帕,便要替他擦拭。
徐达吓得连退两步,慌忙躬身:“娘娘!于礼不合!万万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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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皇后却道:“你方才不是还喊重八‘大哥’么?”
“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又成了‘娘娘’?”
“大嫂给受了委屈的弟弟擦擦眼泪,有什么不合礼数的?”
说罢,也不强求,将手帕塞到徐达手中:“自己擦擦。”
“多大的人了,还是个国公爷,像什么样子。”
徐达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总算止住了泪,讪讪地退到一旁,兀自气得呼呼喘气。
朱元璋看得心痒难耐,狐疑的目光在马皇后和朱棣之间来回逡巡。
老四到底说了啥?
马皇后却不解释,只示意朱元璋稍安勿躁,先解决眼前之事。
朱元璋按下心中好奇,掰了半块烧饼递给徐达,拍了拍他肩膀,这才坐回御座,又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专心吃饼的模样。
马皇后重新将视线投向跪伏于地的朱樉。
“江宁县下,有一处杨留村,因连年战乱,如今人口不足,土地多有荒芜。”
“娘已让人去那里为你置办了五亩薄田,五亩地足以养活一户人家。”
“你与邓氏仅二人,勤快些,精耕细作之下,或许还能略有盈余。”
“明日,你便带着邓氏,搬去那里,自耕自食吧。”
朱樉猛地抬头,满脸惊骇与不解:“娘!这是为何?!”
马皇后俯视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你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你与邓氏是爱情么?”
“难道你和她的爱情,只能同享富贵,不能共度患难?”
“若连这点苦都受不得,还配称什么爱情?”
“你爹当年还是个亲兵小卒时,娘不仅要下地耕种、纺纱织布,操持家务,更要时时警惕元军,防备内讧,哪一日不是提着脑袋过日子?”
“如今天下已定,海内承平。”
“无需你们御敌卫国,只需你们凭自己的双手,耕种那五亩田地,自力更生。”
“若连这般要求都做不到……”马皇后轻轻摇头,未尽之言,不言而喻。
朱樉张了张嘴,几次想反驳,却发觉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