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遥番外·53

爱佳看着我,眼含热泪,又对我说:“但是教授,这不是我去JAXA的唯一原因。”

“哦,还有什么原因?”我问,“我很想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有点冷淡,“在日本社会,我这种快三十岁的女人…”她自嘲的笑笑,像是觉得“女人”这个词说出来都要被人看一眼,“即使只是去银行办业务,业务员也会非常自然地叫我‘笹原太太’。”

我皱眉,不悦地说:“这的确很侮辱人,你可以投诉他性别歧视,如果是我,我一定会这么做。”

“是的,教授,我明白。”她回答我的话,声音却更惆怅了,“但让我难过的是,他没有任何恶意,也不是有意的。这只是一种,社会里约定俗成的默认,默认女人到这个年纪就该结婚,默认我属于某个男人,默认我应该被一个姓氏代表。”

“所以我每次都会很严肃地纠正他们。”她笑着昂起头,脸上浮现出我熟悉的骄傲,“我会告诉他们,‘我未婚,并且我是京都大学的博士生。你可以叫我笹原博士,或者笹原小姐。’但是,我反对你称呼我为,笹原太太。”

“你做的很好,很对。”我赞许地点头,“你应该这么做,我希望,每个女人都可以这么做。我一直认为,用丈夫的姓氏+太太去称呼某个女性,是这个世界上最侮辱人、最不尊重人的事情之一。”

“我也这样认为。”爱佳点点头,继续说道,“但是教授,您知道最荒唐的是什么吗?听到我的话,他们会愣住,然后露出那种…像是听见我说‘我会飞’一样的表情。仿佛一个女人要求别人叫她‘博士’,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

我有点难过,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说:“这是他们的问题,如果他们无法接受,那他们活该被投诉,被扣除工资,甚至失去工作、被社会淘汰。”

爱佳又点头,转头看向我,非常认真地说:“教授,老实说,我当时想申请您的PhD,不只是因为你这么年轻就有这么高的成就。也是因为——您是京大理学院非常稀少的女教授。”

她停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点无奈,“在乔治亚理工毕业后,我原本可以留在那边继续读我硕士导师的博士项目。但是,美国有很多杰出的女性科学家,女性PI也不算稀罕。可在这里太少了……”

她抬头看向礼堂里的学生,只要不是瞎子,都能一眼看清,无论是男博士,还是男教授,他们的数量,都比女性多了太多,这是一种,非常不健康,也非常落后的社会现象。

“在全日本,有三十一个人拿到过诺贝尔奖,京都大学就有十三人。”她说,“可是,竟然没有一个是女人。”

她说到这,重重叹气。

“甚至,全亚洲,包括亚裔,我们拥有最多的人口,最多的女人,却竟然没有一位女性获得过诺贝尔物理学奖。我一直在想,我什么时候可以看到一个亚洲女人拿到这个奖项呢?”

她忽然很郑重地对我说:“Artemis教授,我没有那么自信,觉得我会是这个人。但我很确定,我会看到您,或您的老师—Iseylia教授——拿到诺贝尔物理学奖。”

我一瞬间被她说得怔住,我在她坚定的眼神里,看见了太多人的影子,Iseylia、Ferrero教授、Lucille…那么多我熟悉的,杰出的女人,还有…曾经博士毕业时的,我自己。

她显然已经知道,我明白了她的点,接着对我说:“教授,我知道我能做的很少。但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想改变日本的女性处境。我希望以后女人们在我这个年纪,不会被人想当然地称呼为‘xx太太’。她们可以被叫作‘博士’、‘教授’、‘工程师’、‘律师’、‘首相’……可以先是她自己。”

她说完这段话,像是终于喘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松开,但眼神却更坚定。

我骄傲又自豪的看着她,但还是有点不解,她留在京大,也依旧会是笹原教授,她一定会像我和Iseylia那样,对待她的学生,改变其他女性的现状。

于是我又问她:“可这和你去JAXA有什么直接关系呢?你留在学校里,也可以让女人的处境变得更好。爱佳,我希望你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我觉得很荣幸,也很骄傲,我的博士生想要让这个世界更美好,但是亲爱的,拯救世界,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不能因为想要让其他人过得更好,就放弃你最想追求的生活。”

爱佳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更冷静,“我明白您的好意,教授。说实话,日本的女性学者不算少。但真正投入实践领域的却不多。尤其是日本航天局,在那里,女性科学家甚至比近似地球的系外行星更少见。”

“教授,我不想只做理论研究。”她轻声说,“就像您说的,我们的名字会随着探测器飞出太阳系,前往宇宙深处,几万年后我们都早已消失,但我们的名字却依旧在太空中遨游。我想让那些观测策略、那些误差预算、那些我们写在提案里最漂亮的科学例子,真的变成能飞出地球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学位证书,又抬眼看我,语气变得更温柔,却更有力量:“我希望未来发射的深空探测器,载荷方案、系统权衡、关键指标…可以更多的出自女性工程师之手。如果哪一天,这个探测器真的被外星人发现,外星人也会说:天啊,地球女人真的太强大了。地球是女人的天下。”

她自豪地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抬了抬头,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却很真挚,“我想,如果我拿不到诺贝尔奖,至少我可以成为下一个颜刘贞婉。而且没有任何男人的姓氏,在我的名字之前。”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爱佳。我第一次觉得,我应该学好文学。因为我现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我对你的欣赏和赞美。我只能告诉你,你很强大,你已经是一位,非常杰出的天体物理学家。你想的事情,都会实现。”

她愣住,像没想到我会这么郑重。

“我一直以为,我做的事很小。”我说,“写论文、带学生、做项目、开会、争取资源、获奖…我以为那只是我自己的生存方式。”

我看着她,也有点想哭,“从我入职京都大学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一直想,我想要成为Iseylia那样的教授,我希望我可以像她影响我一样,影响我的学生。你刚刚让我发现,我做到了。原来…我真的可以,促使这个世界,多一点优秀的物理学家。”

我停了一下,对着她正式鞠躬,用日语说:“恭喜你,笹原工程师。等探测器发射升空的那一天,我会和你,一起在现场见证。”

爱佳终于笑出声,眼角还挂着泪,也对我鞠躬,又立刻抱住了我,“谢谢您,Artemis教授。谢谢您这三年来的指导,谢谢您对我的影响,谢谢您让我知道,原来女人想要成为一位物理学家,根本就不是难事。”

忽然,她对我说:“Vielen Dank, Professor. Sie kennengelernt zu haben, ist das glücklichste Ereignis meines Lebens.“(谢谢您,教授。遇到您,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情)

她说的这一句话很生疏,还带着日语的口音,像是为了我特意学的,我也对她说:“いいえ、私のほうこそ感謝します。私の生徒になってくれてありがとう。天体物理学の理論研究よりも、私がやっていることのほうが大切だと気づかせてくれて、本当にありがとう。”

(不,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成为我的学生,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做的事情,比天体物理的理论研究,还要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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