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薛慕叹了口气拿出一块银元递给他:“阁下留着买酒喝吧。”
那衙役立即喜笑颜开,低声嘱咐道:“你有什么亲人想要探视送饭,可以提前告诉我,到时我会放他们进来。”
薛慕苦笑了一声,她在京城无亲无故,也不想连累上海的舅舅舅妈。略一沉吟只好把谭霜华的住址告诉衙役,劳烦他去送个信儿。
黑夜很快降临,班房内便如冰窖一样冷,薛慕实在冻得受不住,只好躺在床上盖上薄被取暖。那床铺既油腻又肮脏,被子也散发出一股腐臭难闻的气味,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忽然想起了十五岁那年被禁闭的日子。
天窗被关闭了,寂夜里透不进一线光亮。她隐隐能听到床下蟋蟀的叫声,轻轻浅浅,时断时续,像是被寒霜侵袭失掉了气力。不知过了多久,外间淅传来淅沥沥的雨声,这就是北京深秋的雨,肃杀的寒意直抵心底,让人生出刻骨的悲凉与绝望。
她一夜未眠熬到天明,衙役推开房门进来,提高了声音道:“跟我走一趟,我们主事有话要问你。”
薛慕跟着衙役来到刑部主事的房间,那是一位又矮又胖的中年男子,一双眼睛精光毕露,他打量薛慕一眼笑笑道:“薛小姐,蹲班房的滋味不好受吧。要我说,你好好一位年轻小姐,安分守己地教书有多好,何必跟着你们校长胡闹。”
薛慕直视她道:“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我只是恪尽职守去传道受业,实在不知为何被关在这里。”
刑部主事冷笑道:“薛小姐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你在课堂上向学生讲授罗兰夫人的事迹,鼓吹自由革命,罪名确凿,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薛慕沉声道:“如今朝廷变法维新,梁大人在《新民报》上发表了《近世女杰罗兰夫人传》褒扬其事迹,这份报纸皇上也常看,有什么不妥吗?”
刑部主事想不到薛慕竟然这样伶牙俐齿,愣了一下厉声道:“皇上那是被奸人所惑,无论怎样变法,祖宗家法绝对不能变。如今圣意已悟,前日亲发上谕,下令严查一切革命自由之邪说。薛小姐死到临头还不认罪吗?”
他见薛慕一时愣在那里,忽然放低了声音劝道:“薛小姐,我劝你识相一点。按理说这都是校长李泽文的责任,你只是他手下的小卒。只要你承认一切都是李泽文指使的,顶多落个失职不察的责任,用不了多久就可以离开这里。”
刑部主事越发放缓了声音笑道:“薛小姐,你还这么年轻,我还真舍不得你吃牢饭,你要早点拿定主意才是。”